那是個穿著半舊青色長衫的中年男子,身形干瘦,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里瞬間就會消失。
唯有一雙眼睛,在講到情緒激昂處時,眼底會飛快掠過一絲非人的、貪婪的猩紅光芒,快得凡人根本無法捕捉。
謝琢光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周身氣息雖未爆發,卻仿佛周遭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不是低等魔物。”他聲音冷冽,帶著一絲審視:“這藏匿功夫,剝離自身大部分魔煞,只留一縷精粹的惡念寄生……倒像是被精心馴化過的獵犬。”
他話音未落,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判斷。
那二樓的干瘦說書人,正講到一段“上古劍仙力斬域外天魔”的高潮處,醒木被他高高舉起,裹挾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煽動力,重重拍下!
“啪!!!”
一聲脆響,如同某種信號。
一股無形無質、卻陰冷到極致的魔氣,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猛地從茶樓二樓那敞開的窗戶里炸裂開來。
這魔氣沒有磅礴的殺傷力,卻帶著極其強烈的精神誘導和蠱惑之力,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扭曲著直撲向樓下街邊幾個正聽得入神的閑漢,他們看起來面黃肌瘦,眼神變得渾濁又麻木。
魔氣的目標很明確——激發他們心底最深沉的惡念、貪婪、暴戾,將這些負面情緒瞬間催化放大,成為失去理智、只知破壞的傀儡。
一旦成功,這幾個凡人頃刻間就會化為嗜血的野獸,在人群中造成可怕的混亂與傷亡,而施術者則可趁亂脫身,或者……汲取這份由他親手催生出的“惡念”作為養分。
“找死!”
烏竹眠瞳孔驟然收縮,清冷的眸底寒光爆射,她沒有拔劍,只是并指如劍,朝著那幾個閑漢的方向隔空虛虛一點。
“嗤——”
一道凝練到極致、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無形劍氣,后發先至,快如閃電,
劍氣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嘶鳴,精準無比地斬斷了那幾縷試圖鉆入閑漢七竅的陰冷魔氣。
幾個閑漢只覺得腦袋“嗡”地一聲,像是被人從一場渾噩的噩夢中強行拽醒,茫然地晃了晃腦袋,眼神恢復了些許清明,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只是莫名覺得有些心悸發冷。
“他在釣餌。”謝琢光的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
他并未看那幾個逃過一劫的閑漢,目光如同實質的鎖鏈,死死鎖住二樓那個說書人。
計劃被瞬間打斷,那干瘦的說書人臉上閃過一剎那的驚愕與難以置信,隨即那張普通的臉龐上,猛地咧開一個極其怪異的笑容。
嘴角以一種人類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硬生生撕裂開,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森白、尖銳、如同鋸齒般的獠牙。
這哪里還有半分說書人的模樣,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猙獰怪物。
他眼中猩紅光芒大盛,帶著刻骨的怨毒和瘋狂,猛地將手中那塊剛剛拍響的醒木,朝著下方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擲出,那里擠滿了躲雨小販和婦孺的街角。
那醒木在半空中,“嘭”地一聲炸裂開來,化作了無數細小的、燃燒著幽幽黑色火焰的慘白骨針。
這些骨針如同被激怒的毒蜂群,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鋪天蓋地地射向下方驚恐尖叫的人群,
每一根上面都帶著黑焰,散發著蝕骨腐魂的陰毒氣息。
這一擊歹毒至極!不僅要制造大范圍的殺戮,更是要將這凡俗城池瞬間化為煉獄。
“定!”
千鈞一發之際,烏竹眠張開嘴,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號令天地的威嚴。
“錚——”
腰間的太虛劍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僅僅露出了一線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凍結時空的寒芒,
然而,就在這一線寒芒乍現的瞬間,一股磅礴浩瀚、如同天地傾覆般的劍域,以烏竹眠為中心,轟然張開。
無形的力場瞬間籠罩方圓十丈。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強行凝固!
那些疾射而下、帶著死亡氣息的黑色骨針,如同撞入了一整塊無形卻堅韌無比的巨大琥珀之中,
密密麻麻地懸停在尖叫奔逃的百姓頭頂,距離最近的骨針,離孩童驚恐睜大的眼睛僅有寸許之遙。
針尖上跳動的黑色魔焰瘋狂掙扎扭動,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卻無法再前進哪怕一絲一毫!
死亡的陰影,被強行定格。
人群的尖叫凝固在喉嚨里,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呆滯和難以置信的茫然。
雨水依舊在下,卻在落入劍域范圍時,詭異地懸停在空中,形成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幾乎在烏竹眠張開劍域定住骨針的同時,謝琢光的身影動了,他一步踏出,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身形卻如同鬼魅般憑空消失。
下一瞬,他如同一片毫無重量的鴻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茶樓二樓那朱紅色的欄桿之外,與那裂口獠牙的怪物僅隔一扇敞開的窗戶。
謝琢光沒有去看怪物猙獰的面孔,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鎖定的卻是它腳下因燈火搖曳而不斷扭動的陰影。
他迅速并指一點,直指那團蠕動的暗影,一道純粹由凝練到極致的毀滅劍意構成的鎖鏈憑空凝現。
鎖鏈通體流淌著冰冷的銀芒,表面符文流轉,發出震懾神魂的鏗鏘劍鳴。
這鎖鏈無視了空間的距離,在出現的一剎那,就如同擁有生命般,“唰”地一聲,瞬間纏繞上了那團劇烈扭動的陰影,將其死死捆縛住。
“呃啊啊!!!”
裂口獠牙的怪物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它試圖融入陰影遁逃的身體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的蠟像,瞬間停止了融化,并且開始劇烈地扭曲膨脹,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它體內瘋狂掙扎,想要掙脫劍意鎖鏈的束縛。
它臉上的獰笑徹底扭曲變形,只剩下痛苦和極致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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