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祠的是個佝僂老人,眼珠渾濁如蒙了一層灰翳,像是許久未與人說話,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活人進宗祠,可要小心,別驚動了祖宗。”
他似乎能看見宿訣臉上的神紋,面色有些畏懼。
“老人家莫怕。”李小樓笑嘻嘻地遞上一包蜜餞:“我們是青云宗的弟子,想來查閱一下鎮志。”
老者一臉遲疑:“宗祠重地……”
宿訣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微微泛著光:“青云宗執法堂令牌,還請行個方便。”
老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側身將兩人讓了進去。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陳年的霉味混合著某種腥甜的氣息撲面而來,宗祠內部光線昏暗,僅有幾束慘淡的天光從高處的雕花窗欞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正廳中央是一張巨大的供桌,上面擺滿了密密麻麻的牌位,但奇怪的是,許多牌位的名字都被刻意刮花了,只剩下模糊的刻痕。
供桌上的香爐積滿陳年的香灰,幾根未燃盡的香斜插其中,香頭卻詭異地呈現出暗紅色,仿佛仍在緩慢燃燒。
李小樓好奇問道:“大師兄,你什么時候有青云宗的執法堂令牌了?”
“假的。”宿訣面不改色:“隨手變的。”
李小樓:“……”
宿訣的目光掃過角落的一排木架,上面堆放著泛黃的鎮志和族譜,當他伸手去取時,李小樓突然拽住他的袖子,低聲道:“大師兄,你看看地上……”
青石地板上,隱約可見一道道暗褐色的痕跡,從供桌一直延伸到內室,像是被什么東西拖拽留下的干涸的血跡。
李小樓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只覺得一陣惡寒。
兩人專心去翻鎮志,很快就找到了記載婚喪嫁娶的鎮志,宿訣修長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滑動,突然停在一處:“三年前,溫家長女溫如許嫁與柳家公子,三日后暴斃。”
李小樓湊過來看:“兩年前,溫家次女溫如嫁與柳家公子,五日后身亡……天哪,大師兄,這溫家嫁出去的女兒怎么都死了?”
宿訣繼續翻頁,眉頭越皺越緊:“一年前,三女溫如詩……半年前,四女溫如畫……全都死于新婚不久,再加上昨夜出嫁的溫小姐……”
“等等。”正在翻看族譜的李小樓突然抓住宿訣的手腕:“可是族譜記載,溫老爺明明只有一個女兒啊,名字叫做溫如雪,哪來的五個?”
宿訣眼中閃過一絲紅光:“除非……她們是同一個人,或者,都不是人……”
*
另一邊。
謝琢光踏著露水浸濕的山徑,白衣在幽暗林間泛著冷光,他刻意落后送親隊伍三丈距離,指尖凝著一縷劍氣,隨時準備劃開這片粘稠的天色。
八個轎夫踩著完全一致的步伐,靴子陷進腐葉時卻不發出半點聲響,那頂朱漆轎子隨著山勢起伏,轎簾縫隙里偶爾漏出一線猩紅。
是新娘的蓋頭,還是……別的什么?
謝琢光微微瞇起了眼睛。
古廟的飛檐刺破樹冠,殘破的瓦當上蹲著石獸,獸首不知被誰齊齊削去,只余脖頸處參差的裂口,轎夫們突然停步,齊刷刷轉向廟門。
晨光照亮了他們青白的面皮,每張臉上都畫著相同的笑,朱砂點的嘴角幾乎快要咧到耳根。
“恭請新娘——”
為首的轎夫突然開口,聲調卻像稚童學舌般古怪,余下七人同時抬手,十六只手掌“啪”地拍在轎杠上,轎簾無風自動,露出內里端坐的身影。
鳳冠霞帔下,新娘的脖頸正以詭異的角度后仰著,蓋頭縫隙間垂落一綹染著血的長發。
廟門吱呀作響,緩緩打開,內里飄出混著檀腥味的霧氣。
只見古廟正殿的屋檐下掛著七盞白燈籠,閃動的燭火是幽綠色,照得門楣上“百年好合”的匾額泛著尸油般的光澤。
廟前的空地上整齊地排列著四個土包,每個土包前都插著一塊木牌,借著月光能看到上面寫著相同的姓氏和不同的婚期,還擺著長了細密黑毛的供果,像某種動物的觸須般輕輕擺動。
謝琢光的手指無聲地撫上劍柄。
他看見轎夫們抬著花轎走向正殿,而殿門兩側的陰影里,隱約有更多穿著嫁衣的身影在晃動,她們的動作整齊得可怕,就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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