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命運就像終年不化的積雪,看似柔軟,實則每一片落下的軌跡都已注定。
少年被帶回青荇山后,在烏竹眠的院子里養了一個月傷。
一開始他不說話,也不肯告訴任何人名字,唯獨烏竹眠靠近時,那雙暗金色的眼-->>睛才會亮起來。
“既無名,便叫你無咎吧。”烏竹眠折了支白梅插在案頭:“取自'君子無咎'。”
少年的不,現在該叫奚無咎了,他盯著那支梅花,忽然伸手,花瓣被他捏碎在掌心。
烏竹眠也不惱,只道:“不喜歡?”
他搖頭,又點頭,最后悶悶道:“會枯。”
“花總會枯。”她提劍起身:“人也是。”
奚無咎猛地抓住她衣袖:“你不會。”
烏竹眠回頭,少年仰著臉,暗金瞳孔執拗地望著她,手指攥得發白。
她忽然伸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黑發:“嗯,我不會。”
那是她第一次騙他。
*
青荇山的晨鐘敲到第三下時,奚無咎已經練完三套劍法。
五年過去,當年雪夜里的狼狽少年已長成身姿挺拔的青年,唯有在烏竹眠面前,他仍保持著初遇時的乖順姿態。
“師姐。”見烏竹眠推門出來,奚無咎立刻收劍行禮,晨光中,他束發的青色絲帶隨風輕揚,像一抹游走的云紋。
烏竹眠點頭:“今日練江海凝光的第七式?”
“是。”奚無咎垂眼:“但總在劍氣回轉時滯澀。”
“手腕再抬高三分。”烏竹眠走到他身后,冰涼的手指輕輕托住他的腕骨。
奚無咎呼吸一滯,熟悉的冷香從身后籠罩過來,他幾乎能數清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
這個距離能看到師姐后頸細小的絨毛,和束發絲帶下若隱若現的一粒朱砂痣。
奚無咎突然覺得口渴,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專心。”烏竹眠敲他手背,劍鋒霎時光華大盛,霜色劍氣如月華瀉地,她滿意地點點頭:“不錯。”
奚無咎望著她走向藥圃的背影,指尖悄悄摩挲剛才被觸碰的皮膚。
昨夜他又偷偷去了師姐的院子,這已經成為某種難以啟齒的習慣。
舊劍穗、用禿的毛筆、寫廢的符紙...這些被烏竹眠丟棄的物件,都在他枕邊的檀木匣里妥善收藏。
“無咎?”烏竹眠在藥田那頭喚他:“把凝露草拿來。”
“來了。”奚無咎斂去眼底暗色,再抬頭時又是那個溫順可靠的師弟。
他走過廊下時,袖中滑出半張皺巴巴的符紙,那是今早在師姐廢紙簍里找到的,紙上畫到一半的符陣被墨跡污損,但他認得這是可以對付邪魔的“九霄破煞陣”。
最近三個月,師姐查閱的全是鎮壓邪祟的典籍,奚無咎將符紙攥成一團,眼神陰鷙。
明日他就去山下的黑市,有些臟活總得有人做,而他愿意。
*
烏竹眠二十歲生辰那晚,青荇山下了一場罕見的流星雨。
師門眾人在觀星臺設宴,奚無咎安靜地坐在角落,他面前擺著精心雕刻的梅木食盒,里面是花了半個月研制的雪蓮酥。
師姐最近總忘記用午膳,他很擔心。
奚無咎坐在角落,默默觀察。
大師兄又在說起當年他遇到七歲的小師姐了;二師姐又在炫耀她教小師姐月下跳舞的事了;三師兄那個說話不中聽的討厭鬼又在故意惹師姐生氣了……
師姐的身邊總是有那么多人,師姐的目光不能只放在他一人身上。
奚無咎突然起身離席,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
然而夜風裹著梅香拂過回廊時,他卻在拐角處聽見烏竹眠的聲音:“無咎?”
她追出來了,手里還拿著他做的食盒,月光描摹著她瓷白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奚無咎突然發現師姐左眉尾有顆極淡的痣,他以前竟然沒有注意到?
“雪蓮酥很好吃。”烏竹眠遞過食盒,最上層整齊碼著六塊點心:“給你留的。”
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
奚無咎盯著她指尖沾的酥皮碎屑,鬼使神差地湊近舔了一下,咸甜的奶香在舌尖漫開,同時嘗到的還有劍繭粗糙的觸感。
烏竹眠明顯愣住了。
“抱歉。”奚無咎后退兩步,喉嚨發緊:“師姐,我……”
他轉身就走,幾乎是落荒而逃,心臟跳得快要裂開,耳邊全是血液奔涌的轟鳴。
這不是同門之誼,不是感激之情,他居然想吻她,想咬那粒眉尾的小痣,想扯開雪青色的衣裙看看里面是不是……
后山瀑布轟鳴的水聲蓋不住劇烈心跳,奚無咎把臉埋進刺骨的溪水,卻壓不下腦海里翻騰的畫面。
師姐練劍時繃直的腰線,沐浴后潮濕的發梢,受傷時蹙眉忍痛的表情……這些碎片突然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完了。”他對著水中扭曲的倒影喃喃自語。
之后半個月,奚無咎開始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烏竹眠相遇的場合。
晨練改到寅時,膳食交給其他人送,連每月固定的劍術指導都找借口推脫了。
可越是逃避,那些隱秘的渴望就越發猙獰。
奚無咎開始做夢了,他夢見自己將師姐按在梅樹下親吻,青絲帶散落在雪地里像蜿蜒的血痕;夢見咬住她后頸那顆朱砂痣時,聽見清脆的聲線發出陌生的嗚咽。
每次驚醒,褻褲上的黏膩都讓他自我厭惡到作嘔。
立冬那日,奚無咎在藏書閣門口撞見烏竹眠,她抱著幾卷古籍,發間沾著未化的雪粒。
“你在躲我?”她單刀直入。
奚無咎盯著她衣襟上的紋樣,聲音干澀:“……沒有。”
“撒謊。”烏竹眠嘆氣:“你以前被狼抓傷那一次,也是這種表情。”
這句話像刀剜開血肉,她記得他的小習慣,卻永遠看不懂少年人眼中燃燒的情欲。
想到這里,奚無咎突然笑了,眼底卻結著冰:“師姐,你知道山下怎么傳我們嗎?”
“什么?”
“說我是你養的……”
奚無咎湊近烏竹眠的耳畔,吐出了一個骯臟的詞,滿意地看著白玉般的耳垂泛起血色。
是憤怒,不是羞怯。
“你怎么把這種詞語用在自己身上。”烏竹眠皺起眉頭,用劍鞘拍了他的一下,聲音冷得像劍刃。
當夜奚無咎就下了山。
他只帶了收藏的東西和半塊沒吃完的雪蓮酥,山門前的石階上積雪咯吱作響,回頭望時,烏竹眠的院子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她伏案疾書的剪影。
次日清晨,烏竹眠推開奚無咎房門,發現早已人去樓空,案上只留一張字條。
山南水北,勿尋。
烏竹眠捏著字條在窗前站了許久,最終折好收起,提劍去了練武場。
這是奚無咎第一次跟烏竹眠冷戰,惹烏竹眠生氣,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
只是當時他都還不知道,這居然成了永別。
同年冬,魘怪之亂爆發,魘魔率領千萬邪祟席卷人間。
烏竹眠孤身迎戰魘魔,最終同歸于盡,神魂俱滅。
消息傳遍九州那日,奚無咎正在北境雪山斬殺一只千年冰妖,傳訊符燃盡的瞬間,他手中長劍“咔嚓”折斷。
冰妖趁機撲來,卻被他徒手撕成兩半。
血霧中,黑衣少年跪在雪地里,喉間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他趕回青荇山時,只看到漫天飛雪中空蕩蕩的院落,梅樹下有個淺坑,里面埋著一個青瓷壇,
按照門規,神魂俱滅者以衣冠代骨灰。
黑衣青年在樹下站了三天三夜,積雪覆滿肩頭發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第四天日出時,他才折下一枝將開的紅梅,輕輕放在了青瓷壇旁。
“師姐,”風雪吞沒了嘶啞的低語:“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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