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訣覺得,自己可能堅持不住了。
被鐵鏈洞穿的胸口還在往下滴著血,臉色比平日更加慘白,沒有一絲血色,他覺得自己已經精疲力竭了,四肢抬不起來了,搖搖晃晃的視野都被汗水和血色模糊了。
最終,阿訣踉踉蹌蹌地倒在小巷的污水中,他能感受到生命正在隨著血液一起流失。
蝕骨宮的三長老比他想象的更狠毒,那些打入他體內的封魔釘不僅鎖住了魔力,還帶著腐蝕性的毒,正從內而外啃食他的五臟六腑,現在他右眼的視野已經模糊,左眼也只能看到一片血紅。
阿訣躺在無人可見的角落,陷進高墻下的爛水溝污泥里,聽見了巷子外面傳來喧鬧聲和笑聲,今天是上元節,不夜天城正在舉辦燈會。
一面是元夕夜輝煌燦爛的人間,一面是潮濕冰冷的地獄。
阿訣恍惚想起,七日前,烏竹眠還纏著他要來看煙花來著:”阿訣哥哥,煙花就像天上的星星掉下來一樣漂亮,我特別喜歡看!到時候燈會你要帶著我一起去啊!“
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想想,應該帶她來看的。
一陣劇痛襲來,阿訣蜷縮起身體,咳出了一口黑血,蝕骨宮的追兵隨時會找到這里,但他已經無力移動了。
也好,就這樣結束吧。一個半魔雜種的死活,沒人在意。
“砰——”
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璀璨的金光透過巷口照進來,在污水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阿訣仰頭看去,煙花的光芒落在他逐漸渙散的瞳孔里。
確實很漂亮……像極了小竹子眼睛里的光彩。
意識逐漸模糊之際,阿訣忽然感到冰涼的臉頰上落下了一陣溫熱。
這感覺太過真實,與周身刺骨的寒冷形成了鮮明對比,他艱難地聚焦視線,看到一只小小的、沾著泥土的手正貼在自己臉上。
“阿訣哥哥!”
這個聲音……是幻覺嗎?
視線艱難地緩緩上移,烏竹眠滿是淚痕的小臉映入了阿訣的眼簾,她身后是不斷綻放的煙花,絢麗的色彩為她鍍上了一層夢幻的光暈,宛如畫中走出的救世仙童。
阿訣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小……小竹子?”
烏竹眠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臉上,溫熱得發燙:“是我,是小竹子,阿訣哥哥你不要死啊……"
這不是幻覺。
阿訣混沌的大腦終于意識到,可是她怎么會在這里?她又是一個人?她會不會遇到危險?入夜的不夜天城很危險的……她師父呢?
仿佛回應了他的疑問,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了巷口,宿槐序手持長劍,劍尖還滴著血,似乎剛經歷一場惡戰,他看到阿訣的模樣,眉頭深深皺起。
烏竹眠趕緊朝他哭喊:“師父!師父快過來!來救救阿訣哥哥!”
宿槐序快步上前,二指搭在阿訣頸側,面色驟變:“蝕骨釘?”
話音未落,他迅速點住阿訣幾處大穴,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眠眠,讓他服下。”
烏竹眠顫抖著手接過靈丹,小心地托起阿訣的頭,阿訣嘴唇微顫,想要拒絕,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行了,這么珍貴的丹藥用在他身上純屬浪費。
但他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小手把靈丹塞進了他嘴里,入口即化,霎時間,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暫時壓制了蝕骨的疼痛。
“為什么...”阿訣嘶啞地問:“你們怎么會……”
宿槐序檢查著他的傷口,頭也不抬:“眠眠感應到你有危險。"
感應?阿訣困惑地看向烏竹眠,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腫了,卻還是認真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經變成淡金色的疤痕,解釋道:“這里突然好痛,我就知道阿訣哥哥出事了……”
阿訣睫毛一顫。
那道疤痕正是當初被魔氣侵蝕的傷口,現在卻泛著他從未見過的金光,更詭異的是,他發現自己傷口中流出的黑血遇到這金光時,竟開始慢慢變成了暗金色。
宿槐序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變化,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他迅速捏訣布下隔音結界,沉聲道:“小友,你父母是誰?”
阿訣茫然搖頭,他從出生開始就沒有見過父親,跟母親一起生活,長到了六歲,母親病逝,把他送到了不夜天城,從未想過自己的身世有什么特別。
宿槐序若有所思,突然并指按在阿訣眉心,一股清涼靈力涌入,阿訣感到體內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下一秒,他鎖骨處的黑色經脈突然亮起詭異符文,與烏竹眠手腕上的金光產生了共鳴。
“果然……”宿槐序臉色凝重:“你不是普通半魔。”
又一波劇痛襲來,阿訣痛苦地弓起身子,烏竹眠緊緊抱住他的手臂,那道金光順著接觸處流入阿訣體內,所到之處,蝕骨釘的毒性竟被暫時壓制。
烏竹眠驚慌地看向宿槐序:“師父。”
宿槐序當機立斷,一掌拍在阿訣后心,渾厚靈力強行護住他心脈:“先回青荇山,此地不宜久留。”
阿訣想拒絕,卻發現自己被宿槐序輕松抱起,烏竹眠小跑著跟在旁邊,死死攥著他一片衣角,時不時還要幫他暖一下冰涼的手指,好像怕他消失似的。
煙花還在空中綻放,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訣仰頭望著那片絢爛,恍惚間覺得命運給了他一個荒謬的玩笑,他本該死在那條陰暗的小巷里,現在卻被最想見又最不敢見的兩個人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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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槐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似乎遠在天邊又近在耳畔:“撐住,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