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內室,炭盆驅散著高原夜寒。
李徹屏退左右,只留一個吐蕃老兵在旁,面前是略顯局促的多杰次仁。
其他隊伍還未到達,城中事務已經交代了下去,李徹難得獲得了片刻的空閑。
趁著這個時候,李徹叫來多杰次仁,是要從他口中得知吐蕃的情況。
李徹對吐蕃的了解不多,很多都是出自朝廷公文存檔之中,已經有些落時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自己需要盡快了解這個對手,越多越好。
多杰次仁既已投降,自然知道這是納投名狀之時,是難得的展現價值的機會。
他定了定神,用吐蕃語開始緩緩講述:“陛下容稟,吐蕃如今。。。。。。”
隨著多杰次仁的敘述,一個遠比朝廷過往公文記載中更為清晰的吐蕃政權輪廓,逐漸在李徹腦中勾勒出來。
如今吐蕃的官制已然很健全了,最高君主被稱為‘贊普’,擁有至高無上的王權,也就是中原的皇帝。
其下有三個大政治系統,其一為貢論系統,大相論臣、副相論臣莽扈,這兩個職位也稱大論、小論,相當于中原的左右丞相。
再加上一個悉編掣逋,總共三個職位,授命處理軍國大事,負責軍事征討,權力很大。
第二個系統稱為囊論系統,由內大相囊論掣逋、副相囊論尋零逋、小相囊論充三人組成,主要負責內政。
第三個稱喻寒波系統,仍設有三個職位,負責監察和司法。
這三個系統中的大中小三個首領官,合稱九大尚論,這便是吐蕃的中央集權官職。
九大尚論之下,地方上則有七類官員,域本、瑪本、齊本、岸本、楚本、昌本、興本,分別負責行政、軍事、馬匹、糧草、畜牧、審判、農業。
同時還制定了嚴格的等級制度,即告身制度,用玉、金、銀、金飾銀、銅、鐵制成徽章掛在壁前,以區分貴賤。
不僅如此,為了加強對地方的管理,吐蕃還劃分了行政區,將土地設置為五個茹,每個茹下面又設有若干個東岱。
東岱在吐蕃語中就是千戶的意思,既是行政組織,又是軍事組織,吐蕃實行的就是軍民合一的制度。
在每個東岱下面的民戶又細分為‘桂’和‘雍’,桂屬于高等屬民,雍屬于低等屬民。
有戰事時,桂民負責打仗,雍民負責后勤。
不過,李徹也發現一些他之前誤解的事情。
此刻的吐蕃雖是奴隸制,但和農奴制還是不同的。
奴隸只是身份上的區別,但仍擁有一定的人身自由。
多杰次仁提到此處,也是詳細解釋:“所謂奴隸,多為戰俘或債務所陷,其人身并非完全屬主家所有,可擁有少許財產,婚嫁亦有一定自主,主家不可隨意屠殺。”
“但奴隸的賦役沉重,且地位卑下不如平民,亦是事實。”
“奴隸也可以擁有奴隸,而且奴隸并非終生都是奴隸,立下戰功后也可擁有自由民身份,甚至是官職”
李徹微微頷首,這就代表社會階層還沒有完全固化,仍然保有上升通道。
這是最令人擔憂的,當一個國家的上升通道沒有完全關閉,就代表這個國家擁有無限潛力和動員能力。
比如秦國,當年為何得以一統天下,所向披靡?
軍功制在其中發揮了很大的用處,它讓百姓們聞戰則喜,都爭搶著去當兵作戰。
這讓李徹不由得心中更加重視警惕,種種跡象表明,如今的吐蕃正處于上升期,全國上下擁有著極大的對外擴張的野心。
對吐蕃人而,或許是件好事,對大慶這個鄰居來說就恰恰相反了。
更何況,如今大慶也處于對外擴張的上升期,兩個年輕強大的帝國碰在一起,必然是要爭出個高下來的。
這和仇恨、大義統統沒有關系,只是因為純粹的利益。
這片土地容不得兩個強大的帝國共同生存,更何況還關系著西域那片土地的治理權。
李徹的眸色深了幾分:“這真是。。。。。。一山不容二虎啊。”
多杰次仁停下敘述,有些不安地看著陷入沉思的皇帝。
李徹抬起頭,眼中已無波瀾,緩緩問向多杰次仁:“你可知吐蕃與我大慶,注定只能有一個主導這西陲之地?”
“這是國運之爭。。。。。。你在其中只是一個小角色,一些事情連朕都做不了主。”
多杰次仁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罪將。。。。。。明白。”
“你既已明白,便更該知曉,你如今的選擇不僅是救你家小,更是為吐蕃萬千尋常牧民,尋一條全新的道路。”
李徹的話意味深長:“當然,前提是我大慶能贏下這場國運之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吹麻城外沉沉的夜色。
一旁的多杰次仁眼神中出現了一些變化。
之前他投降李徹,不過是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
而此刻,李徹給了他另一個理由,一個更貼近大義的理由。
或許,在大慶皇帝的治理下,吐蕃的百姓能過上更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