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師兄們每次犯錯,都要被我打上十下。念你初次犯錯,我只懲治你五下。”馮厲毫不留情,一樹枝抽到了江落的手心。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掌心之中很快紅了起來,江落看著這道紅痕,他不覺得這道疼算什么,但不妨礙著他佯裝掌心蜷縮,又再下一瞬強忍著張開。
江落的內心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反復思考著馮厲剛剛那兩句話,從中看出了宿命人和馮厲絕不和諧的關系,馮厲很不喜歡宿命人,那是否可以激發他們之間的矛盾,讓他們狗咬狗?
一下、兩下、三下,馮厲在他掌心之中敲了三下。
江落將這一筆帳記得清清楚楚,三下之后,他的掌心徹底沒眼看了。
馮厲皺眉,停了下來,又道:“把你的袖子往上卷起來。”
江落猶豫著沒動。
被衣服遮蓋的軀體上還有惡鬼留下來的痕跡,只要一露出來必定會被馮厲發現。
他心里開始煩躁起來。
——馮厲怎么這么煩。
馮厲看他不動,以為他是怕了。自己上手卷起了江落的袖子,冬天的衣服兩三層,馮厲耐心地將保暖衣到羽絨服卷到了手肘,等江落的小臂完全露出來了之后,他重新拿起了枝條。
江落低頭看了一眼,令人驚訝的是,他手臂上的痕跡已經消失不見了。不,嚴格地來說,也不算是消失不見,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到淡得好似錯覺的印子。這應該是人參精的功效,一個人參須須下肚,再加上幽黃的燈光,馮厲確實沒有發現那些藏在皮肉下方快要消失的痕跡。
只是江落越來越熱了,熱得背后都染濕了最里面一層的衣服,黏黏膩膩地難受。江落暗中提醒自己,以后可不能再多吃人參了,太補也不好。
最后兩下抽條狠狠落在了江落的小臂上。
冷白的小臂肉眼可見地浮起了兩道紅腫的痕跡,這兩道腫起中間隔著一掌的距離,紅意帶動了周圍的一片肌膚,好像整個小臂也紅腫起來了一樣。
馮厲看到這樣的效果,眉頭不著痕跡擰了擰,他抬頭看著小弟子的神情。
江落像是疼得厲害,額頭全是細密的汗珠。他嘴唇緊抿,唇和眼尾又重新燒紅了起來。
手臂紅著,兩道微腫起的痕跡仿若有著施虐的美感,掌心之中更是可憐,比另一只手要腫了一圈。
馮厲的唇角緩緩拉直。
實則哪有什么懲罰以前弟子的規矩,那些弟子從來不敢在馮厲面前犯錯,做得不夠好也只是被馮厲關在禁閉室。m.biqikμ.nět
但他卻用這個謊話,懲罰了江落五下,留下了這五道印子。
察覺到他的目光,江落疲憊地撩起眼皮看向他,“先生……”
窗外風聲呼嘯,天昏地暗。馮厲身上的酒水味道彌散,濃重醇香,將空氣也染上了幾分昏沉沉的醉意。
屋內燈泡搖動,不明不白的燈光影影倬倬,暈染暗暗沉沉地蒙著一層灰的黯淡光線。
在這樣的燈光下看人,丑人都得看出幾分溫柔情深,變得繾綣而纏綿。
江落這不咸不淡輕飄飄的一眼,也在這說不清道不明的照片畫冊一般的燈光下徒添幾分晦澀扭曲的背德意味。
馮厲看著他,目光突然變得幽深,他倏地站起身扔下枯干樹枝,拋下一句“下不為例”就快步走出了江落的房間。
這一眼看得江落莫名其妙,他看著房門在馮厲身后關閉,眉心緊皺,“這是發什么病?”
太古怪了。
琢磨了一會沒琢磨出來,江落上前插上門鎖,又關緊了窗戶,確定一絲寒風也進不來房間之后。他扔下一張火符點燃了鐵盆里的火柴堆,站在床邊脫衣服上床。
被窩里冰涼,但還好被褥厚實松軟,很快就熱了起來。不過江落本來就很熱,這一下更是熱得掀開了被子給自己徒手扇著風,最后忍無可忍,又下床倒了半個暖壺的水拿毛巾給自己擦擦身子。
人參精可憐兮兮地站在床邊,朝他的紅色大花洋盆里擠著肚兜上的眼淚,巴巴地道:“爸爸,我剛剛沒有看清是誰掐了我的須須,你能告訴我是誰干的嗎?”
江落忽悠它道:“馮天師干的,我兩只眼睛都看到了。”
“果然是他,”人參精抽抽鼻子,挺起圓滾滾的肚子,“爸爸,我讓你幫我告訴天師用眼淚代替須須,你有沒有跟他說啊?”
完全忘了這件事的江落一本正經道:“說了,但天師不相信。”
人參精不哭了,他委屈又憤怒,指責道:“他怎么這樣啊!”
江落跟人參娃娃一人罵馮厲一句,接話似地罵了十幾分鐘才停下。江落用含著人參精眼淚的水擦過身體之后,僅剩的淤青印子也很快消失不見。不僅是淤青印子,還有之前受傷后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傷口也都沒了,江落覺得自己就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比洗澡后還要干凈好幾倍。
江落可惜地看著自己的腹部,“你這眼淚都能生發,就不能讓我腹肌再多兩塊?”
人參娃娃翻了個白眼,“那爸爸你還是做夢比較快。”
江落干干凈凈地重新爬上了床,這次總算不熱得難受了。但天色漸晚,他卻總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人參娃娃都睡得打鼻涕泡了,江落還在睜開雙眼瞪著天花板。
因為補過頭,他又開始失眠了。
江落索性再去想一遍今晚發生的事,想著想著,又想起了馮厲怪異十足地看著他的眼神。
這個眼神,總讓他感覺很不對勁。
他想了許久,想得快要睡著了,突然腦子一頓,突然了悟。
馮厲看著他的眼神,不是一個師父看著弟子的眼神。
而是一個男人看著另一個男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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