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次間原是待客的宴息,因香蘭要一處書房,林錦樓便命人將東次間的大炕拆了,添了一張花梨木大書案,另有書架等物。瑤窗用綠紗罩了,香蘭仿趙孟頫畫了一幅,另寫了兩對聯,幾幅字,皆是臨摹米芾筆跡,幾欲可以亂真,皆掛在書房內。書案上設有博山篆,珊瑚紅描金蝙蝠抱桃筆筒里滿滿當當插著大紫筍,案角上設水晶花囊,當中四季鮮花常新,因是夏天,滿滿插了一囊晚香玉,噴馥吐香。另有大鼎、瑪瑙黃花梨屏風等物。窗下設一羅漢床,炕幾上擺著半盤未下完的棋,屋角另一側橫著一張古琴,散著幾張曲譜。整間屋陳設未見奢華,卻極其清雅,別致非常。
林錦樓也覺著這東次間書房甚好,索性晚上命人將公務抱到東次間來寫,命香蘭在一邊伺候著,自覺紅袖添香別有情趣,是以書房中又有林錦樓遺下的零零散散東西。
眾人一入書房,姜丹云見其風雅便先贊了一聲,姜曦云環顧四周,雖覺高雅,口中稱贊,但她瞧不上這等六藝氣韻頗濃的女子,故而心中十分不以為然。林東繡已圍到書案旁去看畫兒了,指著那竹子道:“單畫一支竹子,怎不多畫幾叢?”又說:“這角上添兩塊奇石,豈不是更有生趣。”評個不住。
二云也圍上去看,姜丹云略通書畫,見了香蘭桌上那幅畫便驚了半晌,看了香蘭兩眼,狐疑道:“這是你畫的?”
靈清正在一旁洗刷文具。聞道:“自然是我們奶奶畫的,其實這一幅還不算上佳,瞧墻上那幅了么?其實也是姨奶奶手筆,當時大爺見了都驚。說他怎么不知道家里還有前朝松雪道人的真跡。”
眾人又往墻上看,有道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姜曦云只覺畫得精妙,林東繡學過丹青,知這畫兒極難。便對香蘭笑道:“你可不得了了,怪道大哥哥天天金屋藏嬌,把你當寶貝似的供著。”說話時有意無意看了姜曦云一眼。
姜曦云心里不大自在,臉上卻不顯出來,眼睛只往四下去瞧,只見書案上摞著幾冊往來公文,另有軍隊賬簿,并幾冊游記雜文、詩詞歌賦混在一處,姜曦云拿起來翻看,只見那雜文一冊有簪花楷寫的注解。同畫上的字對比,便知書是香蘭的。羅漢床的扶手上掛著一條男人系的腰帶和家常穿的散腿褲兒,另有香蘭一件半臂,海棠幾子上散放著香扇、帕子、手釧兒等女人用的物兒,日常的東西在主屋里就混在一處,便知林錦樓同香蘭必然是朝夕相處了。
香蘭原沒想到這三人竟會到書房來。故而一時未來及收拾,如今見姜曦云四下打量,連忙使眼色讓靈清將散在外面的東西收了。另招呼大家就坐吃茶,林東繡捧起茗碗,抬頭一望,又“噗嗤”笑出了聲,道:“你們快瞧瞧丹云妹妹,她是看魔怔了!”
原來那姜丹云仍對著看個不住,她越瞧越心驚,心道:“雖說畫是臨摹。可與原畫有有些不同,改了兩處煙霞的用色,由淺黃變為淡紫,用色暈染比原來的還要高明,這樣的筆力和功夫。甭說是大姐趕不上,都能媲美宮廷里御用的畫師了。”再瞧香蘭,心里一時嫉妒,一時又酸澀,滋味難以名狀。
姜曦云笑著上前將姜丹云拉到身邊坐,鵑、畫扇已端了托盤出來重新擺過果品,香蘭笑道:“既然來了就好歹吃些,別嫌棄。”
姜丹云捧起茗碗來吃了一口,問香蘭道:“你同誰學的畫兒?”
香蘭笑道:“時候體弱多病,當了定逸師太的寄名弟子,她教我些琴棋書畫罷了。”
姜丹云道:“定逸師太?我怎沒聽說過有這樣一位書畫僧?”
香蘭道:“她是長居金陵,出家人又深居簡出,名號自然不為人所知了。”
一語未了,忽聽外面有人說:“奶來了。”話音未落,譚露華已晃著扇子走進來,一見東次間里坐著一屋子人,眉頭一挑,以扇掩口,假笑道:“哎喲,不巧,我可不該這時候來。”
林東繡并姜丹云臉上都不大自在,姜曦云只管低頭,香蘭一見便知里面有文章,忙起身讓座,笑道:“奶忙,平日請還請不來,有什么巧不巧的。”一面暗暗給鵑使眼色,鵑會意,點頭去了。
譚露華似笑非笑道:“只怕就你愿意請我,別人可就不樂意了。”
林東繡道:“這話什么意思,我倒聽不懂了。”
譚露華只微微冷笑,并不搭腔。
香蘭見場面有些冷,忙讓眾人吃細茶果,譚露華從粉白的葫蘆碟子里取了塊荷花酥,咬了一口便夸道:“這點心是致美齋的罷?那家點心鋪子的荷花酥極難得,平日里不好買,每日辰時就賣那么一陣子,至多五十塊,沒買上的就明兒個請早了。”δ.Ъiqiku.nēt
香蘭笑道:“早上幺兒們出去買的,奶喜歡吃,我這兒還有,待會兒都拿走。”
譚露華也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又看了姜家姐妹一眼,扭過頭對香蘭道:“香蘭妹妹到底是大哥哥房里的人,說起來不過兩塊點心,可做派這樣大方,比那些號稱是世家姐的強出不止一頭去了,怪道大哥哥這樣愛你。”
這話一出口,姜丹云登時拉了臉,姜曦云目光微冷,只低下頭輕輕吹茶,林東繡則抿了嘴坐在一旁笑,一副看好戲模樣。
香蘭心頭警醒,明白這是譚露華借著捧她,拿她當槍使喚諷刺姜家女孩兒,臉上只款款笑說:“就兩塊點心,這能看出什么大方來。奶說這話是臊我呢,趕明兒個我就去奶那里蹭飯,非得吃幾頓好的,把這兩塊點心補回來不可!”
她說得俏皮。譚露華和林東繡不由笑了,香蘭見鵑站在門口跟她使眼色,便站起來道:“幾位稍等,我去去就來。”走到門外,鵑低聲道:“問了彩鳳,方才三個姑娘先去了奶那兒。因姜家二老爺在福建做些買賣。姜曦云這廂便帶了些福建特產來送各房,咱們也是收著了。奶用著好,便問她們還有沒有,姜曦云說已全送了人了。偏四姑娘嘴快,談時說漏了,原來姜家另給大爺和亭三爺備的福建特產比二房的豐厚一半,奶登時就沉了臉色,說姜家原來瞧不起他們夫妻,四姑娘又火上澆油,說了句‘二嫂別惱怒。有道是‘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東西雖然有多少,可情分是一樣的,如今曦妹妹二哥要到浙江做官,全賴大哥哥和二伯照應呢。多送點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說是不?’奶更怒上來,當場就下了逐客令,連解釋的話都沒聽一句,甩手就走了。奶在外頭逛一圈,便往姨奶奶這兒來,想不到冤家對頭,還是碰到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