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黑沉的牌子在掌心留下冰冷的觸感,也留下了沉甸甸的謎團。夏簡兮將它鎖入書桌最隱秘的夾層,連同邱明山(玄微子)那句“小心宮里的人,尤其是……掌燈的人”一起,深埋心底。她知道,在未明真相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皇帝明面上的旨意給了她充足的行動空間。“總理兩淮、閩浙鹽政海事”的頭銜,讓她可以名正順地調閱六部、尤其是戶部、兵部、工部中與鹽務、漕運、海防、船舶相關的檔案。她以梳理舊案、厘清積弊、規劃新政為名,幾乎整日埋首于都察院和戶部架閣庫浩瀚如海的卷宗之中。
蘇繡和石頭成了她的得力臂助。蘇繡心思縝密,負責協助分類、摘錄、分析那些枯燥卻可能暗藏玄機的數據——歷年鹽引發放記錄、漕糧運輸損耗、沿海衛所兵員餉械報備、市舶司關稅賬目……尋找任何不合常理的流向、異常的開支、或是與津州、海外關聯的蛛絲馬跡。石頭則憑借他市井歷練出的機靈和夏簡兮如今的身份,在外奔走,與各部院的小吏、書辦混個臉熟,打探一些臺面下的消息、傳聞,留意著京城里與津州、海外商貿往來密切的商號、會館的動靜。
陸文淵正式調任刑部,成為夏簡兮在司法體系內的重要呼應,負責梳理揚州案牽連出的內地案犯口供,追查可能的內地梅花會分支線索。沈錚留任淮揚,一面整飭水師,清剿殘余海盜,一面繼續打撈、研究“海鶻”殘骸,并按照夏簡兮的密信指示,暗中查訪沿海與“紅毛番”有過接觸的工匠、水手,試圖摸清那邪門技術的來源。韓烈則坐鎮北鎮撫司,他的權限和手段,讓夏簡兮得以觸及一些更敏感、更黑暗的角落。
然而,進展比預想的緩慢。梅花會東海總壇覆滅后,其殘存勢力似乎徹底轉入地下,銷聲匿跡。朝中關于“玄鳥”和“老座主”的線索更是撲朔迷離。檔案浩繁,但能被輕易查到的,往往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秘密交易、利益輸送,必然隱藏在更深的暗處,或者早已被巧妙地抹去痕跡。
那日大朝后主動搭話的禮部右侍郎周廷玉,夏簡兮也暗中留了意。蘇繡通過一些內廷相熟的宮女打聽,得知周廷玉確實與司禮監一位姓馮的秉筆太監過從甚密,二人常在一起品評書畫,那馮太監似乎對海外奇珍頗有興趣。而周廷玉本人,在朝中則屬于不結朋黨、但人緣頗佳的那一類,與津州籍的官員也偶有往來,但并無特別密切之處。
“掌燈的人……”夏簡兮反復咀嚼著這句話。宮中掌燈,是內官監的職責之一。但“掌燈”也可能是一種隱喻。是照亮前路者?還是……在黑暗中窺伺者?
就在調查陷入僵局之際,一封來自津州的密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靜。信是韓烈通過北鎮撫司的秘密渠道轉來的,寫信人是錦衣衛安插在津州的一位暗樁。信中提到,近期津州衛的水師中,有一名姓胡的百戶行為異常,常與一些身份不明的海商接觸,出手闊綽,且其麾下一條舊戰船近期進行了不尋常的改裝,加固了船殼,據說還加裝了什么“新式火器”,但對外嚴格保密。這位胡百戶,與津州城內一家名為“四海匯”的銀樓往來甚密,而“四海匯”的背景……疑似與京城某位勛貴有關。
“四海匯”銀樓!夏簡兮立刻想起揚州“棠記”銀樓那本用秘法書寫的密賬中,提到過與“津州”的款項往來!難道,“四海匯”就是梅花會在北方的資金樞紐?那位胡百戶,是否就是“玄鳥”的手下,或者正在為梅花會的“神機”試驗提供便利?
這是一個突破口!夏簡兮立刻意識到,必須親自去一趟津州。明面上,她可以以巡察北方鹽政、查勘海防的名義前往。但暗地里,她要查清“四海匯”和那位胡百戶的底細。
就在她著手準備北行之時,京城發生了一件看似無關,卻讓她心頭警鈴大作的事情——宮中一位負責保管典籍書畫的司禮監隨堂太監,在夜間巡查文淵閣時,“意外”失足落水身亡。據聞,這位太監生前,曾負責整理一批前朝遺留的、涉及海外番邦貢物和奇技圖譜的舊檔。
“掌燈的人”……文淵閣夜間巡查……海外圖譜……這幾個詞在夏簡兮腦海中碰撞。會是巧合嗎?
她越發感到,一張無形的網,似乎正以皇宮為中心,緩緩收緊。而她北上的決定,或許會讓她暫時離開風暴的中心,但也可能讓她更直接地撞上“玄鳥”的巢穴。
向皇帝奏請北巡的折子很快得到了批復。皇帝準其所請,并額外加了一道手諭,令沿途官府、衛所全力配合夏簡兮巡查。這無疑給了她更大的行動自由和權威。
離京前夜,夏簡兮將蘇繡和石頭叫到書房。
“我此行北上,明為巡察,實為暗訪‘四海匯’與津州衛異動。京城這邊,蘇繡留下,以整理案卷、協理文書之名,繼續留意各部院動向,尤其是與禮部周廷玉、宮中內官監、以及任何與‘燈’、‘火’、‘海外’相關的人事異動。石頭,你隨我同行,我們需要一個機靈可靠的外應。”夏簡兮布置道。
“大人,津州情況不明,您只帶石頭,是否太過冒險?不如讓韓百戶派幾個得力人手暗中護衛?”蘇繡擔憂道。
夏簡兮搖頭:“韓烈的人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我身份特殊,又有圣旨在手,明面上無人敢動。暗地里……我們小心行事便是。石頭在市井中長大,擅長察觀色,隨機應變,正合用。”她頓了頓,看向蘇繡,“京城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你留下,責任更重,風險或許更大。記住,任何發現,只可密記于心,切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對任何人透露,等我回來。”
蘇繡重重點頭:“大人放心,蘇繡明白。”
石頭則興奮地搓著手:“夏姐姐,咱們這次去津州,是不是能抓到大魚?”
“但愿如此。”夏簡兮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津州,這座拱衛京畿的海防重鎮,通衢碼頭,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玄鳥”是否真的潛伏在那里?那“四海匯”銀樓,又是不是另一個“棠記”?
次日,夏簡兮只帶了數名隨從護衛,以及石頭,輕車簡從,離開了京城,向北而去。官道兩旁的景物逐漸變得開闊,空氣中隱隱帶上了海風的咸腥氣息。
就在夏簡兮離開京城的第三天夜里,留在京城的蘇繡,接到了一個意外的“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