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時分,西城外“塞虎店”對面的驛路上車轍交錯,李恭背著匣,肩上覆著雪霰,走得穩穩的。
前面一處老柳下站著人,肩披狐皮,正是昨夜那瘦子。
他單手拋著一塊圓木,像拋孩子的玩具。
“今兒沒帶弩?”李恭問。
“帶了也不中你。”瘦子笑,“我這回帶嘴。”
“說。”李恭把匣放在石墩上,把半邊魚符扔過去,“你要的在這。”
瘦子接住魚符,捏了捏,塞進袖里,語氣不緊不慢:“我們要過三關走一趟,東西在雁門換人,居庸換車,紫荊換馬。每一換,你的人只需遠看。”
他拖長了最后兩個字,“遠看。”
“你怕跟丟?”李恭問。
“怕你跟近。”瘦子道,“近了,我的人會斷線。斷線了,你們要從頭找人,麻煩。我不喜歡麻煩。”
李恭“嗯”了一聲:“遠看。”
“還有一件,”瘦子把聲音壓得極低,
“你們朝里玩火,我不管。午門那點火,燒的是誰的東西,也不管。但你們若把火燒到關道上――我就管。”
“我把你的線送到,你別問我城里。”
李恭淡淡,“你城里也別問我的。”
兩人對望一眼,均不再說。
瘦子抬了抬下巴,向右一擺手,蘆葦后有兩人出來,抄起匣,腳步不緊不慢,消失在雪里。
“你要看?”瘦子問。
“遠看。”李恭拂了拂肩上的雪,“第三日午夜之前,如果斷,我會知道。如果不斷――你也會知道。”
這話里帶著一點冷硬的味道。瘦子挑眉,笑意收了收:“有意思。”
李恭轉身,沒再看他,踏著雪印回轉。
一路打橫,跨過冰溝時,他停了一下,回頭望。
瘦子已走遠,只留下狐皮尾在風里一擺一擺,像一根輕輕拂動的筆。
三更,午門外的小巷。
御史臺給事陳述手里捏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折子,凍得鼻尖通紅。
他抖了兩下,正要叩門,一只手從黑里伸出來,按住了他拿折子的手。
“誰!”陳述驚得直抽氣。
“給你一句話。”那人壓低嗓門,“今日午門火驗,你若記錯一個時辰,錯一件物,明日你家門口就會多兩輛轎子。一輛御史臺,一輛刑部。”
陳述渾身發冷:“你……你是誰?”
“不用知道。”那人松手,“去吧。”
陳述想問,門里有人出來喝:“誰在外頭吵!”
他忙鞠躬躲過,匆匆進門。
那只手把袖子一卷,露出指尖一圈極淡的灰,像一層看不見的印泥。
手很快縮回黑里,連氣息都沒留下。
四更,南安侯府書閣。
郝對影把一張簡牘擱到案上:“雁門傳來的暗語――‘未斷’。”
“居庸?”朱瀚問。
“未斷。”
“紫荊?”
“未斷。――都在走。”
朱瀚點頭,把三處的簡牘疊在一起,輕輕扣齊,“好。”
“王爺,”郝對影猶豫,“我們一直‘遠看’,不動?”
“動在這里。”朱瀚指了指案上的小印盒,“三處一旦齊頭,我們只要對一次印,他們就知道我們知道。那一刻,他們會自己亂。”
“城里呢?”
“城里動一件。”朱瀚道,“陸廷的‘私符’燒了,手收了半截,他今晚會去求一個人。”
“誰?”
“宗人府右長史。”朱瀚望向窗外,“他手里有舊宗譜,能把‘旁支’翻上來。”
“旁支要翻,就得先把太子壓下去。”郝對影恨恨,“他敢?”
“敢不敢不在他。”朱瀚收起印盒,“在我們。”
“怎么攔?”
“明日巳正。”朱瀚淡淡,“奉天殿,我讓禮部當眾把‘旁支’的舊牒讀錯一行。”
“讀錯?”郝對影愣,“這……”
“讀錯一行,就要回太廟再核。回太廟再核,今日之局又能挺一日。”
朱瀚看他,“一日再一日,三日后,‘旁支’自己氣盡。”
郝對影這才明白,忍不住笑了一聲:“王爺,您這也算燒印。”
“火不是在午門。”朱瀚把折子合一合,“是在他們心里。”
巳正,奉天殿。
群臣肅立,禮部尚書捧著宗譜舊牒,按照慣例讀支派。
讀到“旁支某王”的一行,他忽地停了半字,輕輕一頓,然后把“某王”的下一世讀成了上一世的排行。
聽得懂的人立刻變色,聽不懂的人也知道出事了。
朱瀚不疾不徐,舉手:“宗譜有訛,回太廟核。”
“回太廟核――”數十個聲音接著應。宗人府右長史面如死灰,連說話都說不利索:“誤、誤、誤筆……”
“錯一字,禍一宗。”朱瀚淡淡,“你先閉門抄寫十遍。”
群臣彎腰,齊聲稱諾。朱標在上頭穩穩坐著,眼睛里只有一條線一般的冷靜。
散朝之后,陸廷被禮部尚書攔在殿門外:“陸相,舊牒你別動,動了就是毀證。”
陸廷嘴唇顫了一下,拱手退開,心里像被挖去一塊。
傍晚,永和殿后偏室。
朱標按時入坐,點上香,按時起身,按時回廊。
回到屋里,他脫下素衣,換回常服,手指撫著門框上不易察覺的細痕,像撫一件舊物。
朱瀚從暗處現身,目光落在他指端:“記住了?”
“記住了。”朱標道,“今日中門的階我沒走。”
“明日也別走。”朱瀚道,“后日你登殿后,走中門。”
“那時候可以?”朱標問。
“可以。”朱瀚點頭,“到那時,他們數不動了。”
“叔父。”朱標忽然低聲,“若有一日,我讓你走中門,你走不走?”
朱瀚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淡:“走。”
“我知道你不會。”朱標也笑,笑得更淡,“所以我不說這話。”
他把笑收起,“叔父,明日再去午門嗎?”
“去。”朱瀚道,“還有兩個木胎的印,得讓陸廷親眼看完。”
“他看完,會恨你。”
“讓他恨。”朱瀚把門掩上一線,“恨就不敢愛別的。”
夜,城北。
雁門來鴿,腳上纏著一條極細的紅線。拆開,是四個字:“三處皆回。”
居庸來鴿,寫:“白三失蹤。”
紫荊來鴿:“狐皮不見。”
郝對影讀完,抬眼:“那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