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看到他是怎么動作的,但那把藏在袖筒里的刀已經插進了他的腹中,掣出來,掉在了地上。血從冷冽的白上暈開來,然后溫熱的紅從他的指縫中漏出來,滴在草坪上,變成了粘稠的黑。
有女賓客的尖叫撕開被血液凝固的空氣。有人驚恐地大喊:“小冬!”
天空也是黑而凝固的,卻沒能有什么東西將它撕開來。狂風卷來了厚重的烏云,做成了天的盔甲,隨即呼喇喇地向地上卷來,遠處的樹木騰起巨大的暗色波浪,與它激烈廝殺,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章一站在露臺上,喃喃,“這么會這樣……”一雙手按在她的肩上,“下去吃飯。”
她搖頭,“我不想吃。”
鐘閔把她拉進去,外面的風太大,明明上午還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她想躲到臥室去,他不讓,“小人不許想太多東西,不然長不高。”
她立刻不服氣,“我初一下期都有160了。還有,不許叫我小人,你才小人。”
他笑,“此小人非彼小人。”
她跳起來,“那也不行!”突然又生出點惱恨來,給她辦生理成人儀式的不是他是誰?于是拿小拳頭捶他,“我讓你說,我讓你說!”結果好似撓癢癢,他一臉受用,又哄著,半摟半抱地下樓去。
結果坐下來也只是嘆氣。事情太復雜,遠遠超出她能解決的范圍。上午的婚禮被鬧得人仰馬翻,新郎到底心疼兒子,來不及成禮了,風馳電掣地送兒子到醫院。章一最擔心她母親,結果她母親非常平靜,甚至向賓客表示歉意,最后再一個個將他們送走。
她遠遠地看著,她母親人生中最美的一次登臺,鬧劇般收場。母親為了婚姻將自己拋棄,她本人卻被婚姻拋棄。這一切,她不知該痛恨誰,浮華散盡,場中剩下的依舊是白,它在喜慶與凄涼間完美轉換,如此勢利,于是她只有痛恨起那白來。
她代她母親流下眼淚。她母親依舊重復那套不知已重復多少遍的說辭,“謝謝,我不要緊。今天,實在是抱歉。”
鐘閔在那頭“當當”地敲著碗壁。她看過去。“你一口飯一分鐘嚼了十二下。”她看到他就想到了林致,想到了林致就想到了那片白薔薇,想到了白薔薇她就咽不下嘴里的東西。她趕緊吐在數張紙巾上。
“怎么了?”
她不敢問,但是很想知道,那件事他到底知不知情。“沒怎么,讓你一說,突然覺得惡心。”
他“哧”地笑了聲,她也懶得理會。
章一覺得現在的情形比考試還令她頭疼。母親與隆冬,隆冬的爸爸與林致,還有她與鐘閔。她該不該走?在這個時候?母親最脆弱的時候?母親知道林致嗎?如果不知道,她該不該告訴?得知一切,她們會不會和好如初?
她的腦子里打了無數個問號,并且打一個就翻一下身。
身后有個聲音說,“你精神很好?”
她又翻一下,“睡不著。”
“……做點別的?”
她在黑暗里找到他黑曜石般的眼睛,翻回去,“我還是睡覺吧。”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也許困惑的僅僅是她?就像她身后的那個人,好似什么事都沒發生。
早上起來,她推開窗戶。外面一片狼藉,顯然一夜的風吹雨打。下過大雨嗎,她竟然不知道。空氣中的各種污染被雨水帶下來,于是天也放晴了。今天會是個好天氣。
有東西在“碌碌”地響,她沒理,然后是第二陣。她走進去,想起來昨晚是沒關機的,誰會找她?拿起手機看,一串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喂”一聲。
沒有人說話。
她拿下來,信號滿格呀。“喂?”不說話她掛斷了。
那頭有人輕輕喊一聲,“章一……”
已經十點了,還沒下來。阿姨心頭暗笑,誰說昨夜風雨無情?要不要叫她吃飯呢?正想著,卻見她下樓來了,背著包,要出去的樣子。
“阿姨,我有事出去了。”
阿姨的手伸出去,“先吃點……”人已經不在了。收回手感嘆,年輕果然是好,用不完的精力。
章一沿著公路往下跑,只聽得耳旁的風獵獵地響,人似乎要飛起來。唐僧為什么不要悟空背他去西天?因為代勞不得。就像她現在,有的是誠心和決心,她不要司機送,不要人同行,甚至不需要告訴別人。就這樣跑吧,再快一點,飛起來。
她跑下了山,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人影。近了,更近了。人影在向她招手。她伸出手去,張口就要叫。有東西重重地劈在后頸,身子軟軟地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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