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所謂氣數已盡啊,難怪那次自己能那么輕易就殺掉他了。
孟聚微微激動,他試探地說:“以先生所見,倘若是本座親自出兵征討懷朔,能否擊敗宇文泰呢?”
文先生笑笑,他知道這是孟聚在問,他的氣運是否能克制宇文泰的氣運——好吧,能克制蛟龍命格,其實就是孟聚在委婉地詢問,自己是否有真龍的帝皇之命了。
文先生端詳孟聚一陣,搖頭嘆道:“說起來,某生平所見人中,以大都督的命格和面相最讓文某看不透了。按照書上的說法,怎么看,大都督都只是文人命格,氣運也只是尋常,論官祿,頂多不過八九品命格。
但偏偏,大都督卻能官至武侯一品,裂土封爵,位列武臣巔峰。尤其大都督起兵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滅國擒王,武功鼎盛,兵鋒犀利銳不可當——這真真是不可思議。
恕文某才識淺薄,大都督的面相,文某實在是看不透。不過,以大都督如今的軍勢和兵鋒,親征懷朔的話,頂多兩個月,肯定是贏的,只是能否擊殺宇文泰,這就不好說了。”
孟聚微微一震,他若無其事地笑道:“如此,本座就謝謝先生的口彩了,待到凱旋之時,本座再來與先生把酒共慶。”
文先生望著他,目光中有一種令孟聚琢磨不透的味道。他好像想說什么,但最后卻是什么也沒說,嘆了口氣,端著茶杯沉默不語。
孟聚站起身:“夜深了,不敢打擾先生歇息,本座這就告辭了。先生好好休息,改天本座再來向先生請教。”
“大都督。。。”望著孟聚,文先生欲又止,最后只是嘆氣道:“也好,該歇息了,我送大都督出去吧。”
文先生將孟聚送出了外屋,王九坐在門房的小板凳上,已是坐著睡著了,聽見孟聚出來的腳步聲,他一下從板凳上跳起來:“大人!”
“小九,拿燈籠,我們回去了——文先生,請就此留步,不必再送了。”
文先生點點頭,立在門邊。當孟聚轉身時候,他聽到身后有人幽幽地低嘆一聲:“可惜了。。。”
孟聚轉身:“文先生,你說什么?”
“沒什么。夜深天黑,請大都督一路小心,當心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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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聚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一更時分了。聽到他的腳步聲,歐陽青青提著燈籠出門來迎。看到侍妾疲憊的笑顏,孟聚心中略有歉意:“今晚批公文披得晚了,又見了個外藩的使者,最后去探望了文先生,所以回來得遲了,累得娘子也不能歇息,是我的錯。”
歐陽青青屈膝道福:“老爺說得哪話。老爺要操勞的都是大事,妾身幫不上忙,很是愧疚,陪著晚睡一點,這算什么。但老爺還是要注意身子啊。雖然老爺還年青,但天天不是打仗就是熬公文,鐵打的身子也頂受不住啊——小九,你是跟著老爺的人,平常也要記得幫著提醒一聲,莫要讓老爺太累了。”
歐陽青青拍打著孟聚身上的雪花,將他迎進房里。她柔聲說:“老爺,宵夜已經備好了,是四個素葷小炒和一壺黃酒,正熱著呢,老爺可有胃口嗎?”
“呃,也好,拿上來吧。”
飯菜端上來了,孟聚坐在桌前,拿著筷子,卻是愣愣地看著面前,遲遲不肯下筷。
歐陽青青坐在旁邊陪著孟聚,看他不肯下筷,她微微心慌:“老爺,可是妾身手藝不行,這飯菜不合胃口嗎?”
“啊!”孟聚如夢初醒,他趕緊扒了兩口飯菜:“啊,沒有,飯菜很合口味。青青,不關你的事,是有件事我自己想不明白罷了。”
“老爺如此牽掛,是很重要的大事嗎?”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剛剛去探望了文漢章,臨別前,他像是有話要跟我說,卻又不好出口的樣子,我不知道他想說什么,一直琢磨著這事,以致恍惚了。”
“文漢章?這個名字倒是陌生啊,是老爺新招募的部下嗎?”
“嗯,是我從拓跋雄那邊硬搶過來的謀士。此人韜略了得,只是他書生氣很重,現在還未對我歸心,還不好用啊。”
歐陽青青愣了下,她正色對孟聚說:“老爺,妾身婦道人家,不懂什么軍國大事,但妾身也知道,得士則國興,失士則國亡。對賢德之士,人主須禮敬之,器重之,如此賢才方能歸心盡力。您既然說這位文先生是難得的賢才,那他的意見,您該重視才是。”
孟聚苦惱地說:“但他不肯說啊。”
“不肯說,那是因為老爺你誠意不夠。老爺,國士賢才非同一般販夫走卒。您若不虛心請教,示之以重視,委以心腹,人家如何肯對您推心置腹呢?”
“說得對。明天一早,我再去拜訪文先生一趟。。。”
歐陽青青緩緩道:“老爺,以妾身所見,為表誠意,您最好是今晚就去,現在就去!如此,方顯你的誠意和鄭重。倘若妾身所料不差,這位文先生,他現在該還沒休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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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時分,孟聚再次站到了文先生的門前。他看到,對方的窗戶依然是亮著的,窗前顯出了文先生的背影。
“他果然沒睡啊。”孟聚深吸一口氣,敲響了房門,“磕磕”的敲門聲在這萬籟寂靜的晚上顯得特別清脆和響亮。
門開了,文先生穿得十分齊整。看見孟聚,他神情并不如何驚訝,只是一拱手:“大都督,請進來吧。”
孟聚進去,二人分賓主坐下,孟聚忍不住問:“文先生,你好像專門在等我?你早知道我會回來的?”
文先生淡淡一笑:“大都督,你深夜復返,該不是專門來問文某這個的吧?”
“哦,也是。文先生,方才談起征討懷朔一事,先生您欲又止,好像有話想說,不知此事是否有何不妥呢?本座確實是誠心誠意前來請教的,還望先生能不吝指點。”
文先生凝視著自己杯中茶水的漣漪,默然良久,他長嘆一聲:“大都督雪夜兩訪,這番誠意,確實令文某無話可說了。當今天下大亂,文某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若不是大都督收留,還能去往何方呢?也罷,這無信無義的背主惡名,文某就擔了吧。
大都督,今后就拜托您了。”
他起身對孟聚跪倒:“主公在上,屬下文漢章拜上!”
孟聚大喜,他起身攙扶起文先生:“先生快快請起。今后,你我名為主臣,實為師友。吾視先生為心腹股肱,還望先生能不棄孟聚淺薄,毫無保留地時時提醒指點于吾。”
“主公器重,屬下豈敢不從!今后自然是知無不,無不盡。請主公原諒屬下先前的任性,勞累主公雪夜跋涉兩番,實在是屬下的罪過。”
終于收服了一個文官幕僚,孟聚心情舒暢:“呵呵,漢章,咱們是自己人了,這些話就不需說了。快跟我說說,我打算征討懷朔,這有何不妥?”
文先生不答反問:“主公,您為何要征討懷朔?”
孟聚一愣,他說:“宇文泰驕橫跋扈,擅任懷朔都督,無視我六鎮大都督威權,壞朝廷法度,是以我決意征討于他——嗯,這就是理由了!”
文先生搖頭:“主公,主不可因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您是鎮帥,講的是實利,不能講意氣——戰必獲利!主公,若是征討懷朔,我軍可獲何實利呢?”
孟聚一愣:文先生你堂堂舉人,我跟你談了半天,你不是說雜家的命算氣數,就是說兵家的戰必獲利,我怎么就沒聽你說過半句儒家的圣人道德大義名分?
不過——這種講究實際的幕僚,我喜歡!
“實利嘛,自然是有的。。。這個,拿下了懷朔,我們的地盤又多一鎮,人口也多上十多萬。這個就是實利了。”
“大都督,您想得太樂觀了。需知自任懷朔都督的宇文泰非是一般的地方軍閥,他是從地方幫派起家的梟雄,黑狼幫在地方上根深蒂固,黨羽眾多。即使我軍能擊敗懷朔兵馬,占領定朔,但強龍難壓地頭蛇,我軍作為客軍進駐,要想順利統治,這并非易事。
只要宇文泰不死,黑狼幫余孽也肯定不會死心,他們會長期在地下活動,跟我們的進駐兵馬和官府對抗,襲擊官兵和官府,讓我們疲于奔命。沒有一兩年的功夫,我們休想把他們清剿干凈。
這樣,一兩年之內,我們非但不能抽調懷朔的人財物力以為己用,反而要花費糧餉長期駐扎重兵在那鎮壓,這樣一來,對這新占領的地盤,我們享受不到半分好處,反倒成我們的一塊拖累。”
“先生所說的,我也考慮到了。黑狼幫在北疆橫行多年,根深蒂固,要想清剿他們,這確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事情總得要做開頭。。。”
文先生很不禮貌地打斷了孟聚:“主公,您誤會我意思了。我并非說黑狼幫不能剿——要剿,但不是現在剿!因為現在,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這三個月的時間里,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在您面前,一旦錯過了,我們將悔之莫及。”
被文先生的氣勢所懾,孟聚不由問:“什么機遇?”
文先生恨恨地瞪了孟聚一眼,那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主公,屬下很奇怪,你既然能看到拓跋皇叔敗亡在即,那您為何不能看到這個呢?在未來的三個月里,皇叔會在洛京周邊做最后的拼死抵抗,慕容家的軍隊也會盡全力絞殺他們,兩家都再無空暇,這就意味著,在這段時間里,從朔州乃至相州之間的廣袤的大片中原地帶,全都處于兵力空白狀態。
主公,未來的幾個月,您與其浪費時間跟宇文泰爭鋒,還不如直接揮師南下,占據朔州、并州、中山、冀州等要害之地。這些中原州府,論起土地肥沃、物產富饒、人口繁茂,哪個不勝懷朔鎮百倍有余?到那時,主公進可觀望天下風色,退也可據守邊疆,處境大有回旋主動!
浪費寶貴的時間,不南下而去攻打懷朔,這叫丟了西瓜撿芝麻,因小失大!南下后,主公您坐擁三鎮五州二十五府之地后,無論兵馬、糧餉都將十倍于現在,那時您回頭再收拾宇文泰這跳梁小丑,還不是易如反掌?”(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qidian.)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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