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員外連忙湊近前去:“還望大人千萬成全小民的這點心愿!倘若真能如愿以償,小民將來必有重酬答謝,哪怕傾家蕩產也是在所不惜!”說話間,幾張銀票已經悄悄地在桌子底下塞給了趙特使。
按張員外的經驗,拿銀票開路來跟官員打交道,那是無往而不利、百試不爽的絕技。但這次,他卻是失算了,那趙特使壓根不接那銀票,他把手一推,臉若寒霜:“張員外,你這是什么意思!”
“這個,大人遠來十分辛苦,這也是小民的一點小小心意。。。”
“吾等乃朝廷命官,你莫要把對偽朝官吏的那些齷齪招數用到吾等身上!吾等深入虎巢狼穴,為的是驅逐韃虜恢復華夏,吾等連性命都不要了,難道還在意這些黃白俗物嗎?你當當真是小覷人了!”
趙特使義正詞嚴,張員外汗流浹背,羞愧無地。他訕訕地收起了銀票,面紅耳赤,深鞠到底:“趙大人息怒、吾等邊民久疏朝廷教化,愚昧無知,行事莽撞,有辱大人的清白。小民惶恐,在此謝罪了。”
“哼!”
趙特使面若寒霜,板著臉不說話。這時,那位一直沒說話的勞護衛插口了:“大人息怒。依卑職看來,員外也是一番好意來著,他一直在北邊,不清楚我們這邊的事,行事莽撞鬧出了誤會。但怎么說,他也是為朝廷做點事啊,心意還是好的。”
“是啊是啊,勞大人說得沒錯,小民雖然愚昧,但確實是一片好意啊。”
兩人好說歹說,趙特使才息了怒,他嘆口氣:“張員外,并非本官刻板,但此等事,很
犯忌諱的。你可要記住了,我朝與韃子朝廷,那是萬萬不同的。此等事,在偽朝做得,在我朝,那是萬萬不行的。萬一被臺監察覺了,那是要遺臭萬年的。”
被人這般毫不留情地教訓,但張員外卻是覺得心情很舒暢,平生以來,他第一次碰到不收錢的官——不愧是華夏朝廷的官員啊,莊敬嚴肅,清廉自律,跟那些貪婪無恥的鮮卑韃子官真是不同。
“趙大人高風亮節,令小民欽佩萬分。有您這樣的官員來牧守萬民,實乃北疆之福啊!”
“哪里,員外重了。”趙特使眉頭一蹙,肅容道:“其實剛才沒說完,張員外倘若真想為朝廷出力,辦法也不是沒有。。。只是,有點難啊!”
張員外又驚又喜:“還望大人成全指點!”
“嗯,這么告訴你吧,員外,王師北伐在即,圣天子與朝廷的諸位大人都齊心同德,誓要一洗三百年國恥,收復故國舊山河!但如今,北伐大業也碰到了一些困難。”
“啊?不知是什么困難呢?”
“最大的困難就是軍資缺乏。今年以來,朝廷對西蜀用兵,雖說節節勝利,但那耗費也是巨大,國庫如今已是一貧如洗了。”
趙特使神情莊重:“但是,陛下圣意已定,不管有再大的困難,偽朝內亂,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收復山河拯救萬民的大業,這是壓倒一切的大事,決計不容耽擱!”
張員外由衷地贊道:“圣天子當真英明,實乃仁君啊!”
“正是!陛下既然有此決心,再大的困難,吾輩也要想法克服。從江都出發之前,本座已經得到通知,朝廷苦于軍費不足,戶部決意重開捐班,所籌經費全數用于北伐軍用——開捐班,你懂什么意思吧,員外?”
“這個。。。好像是出錢買官的意思?”
“沒錯。這是朝廷的權宜之策,只是為了緩解北伐軍資不足困境的暫時政策,不會長久。員外你倘若有意的話,這趟回去,我可以代你辦理。”
“這個,不知要花多少銀子呢?這個,不會很貴吧?”
“不多,捐班的最低標準是一萬兩銀子起,多者不限。”
張員外失聲道:“啊?一萬兩銀子,這么多?”
趙特使鄙視地望了他一眼,語重心長地說:“員外,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是說出錢就行了。你想想,我朝民間富裕,有萬把兩銀子身家的富戶,民間不知有多少?要真是當上了官,說難聽點,這么點銀子,幾個月就回來了。
大家都想當官,即使將來驅逐了韃子,北方的地盤也不夠啊!所以,朝廷也有規定,想捐班的,不是有錢就行,還得家世清白,在北伐中為朝廷出過力,還得有朝廷官員代為擔保。現在,江都那邊,不知多少人拿著銀子想搶個位置呢!
說實在的,員外,你是北邊的人,到底夠不夠資格捐班,這事還說不好呢。按規矩來說,怎么也我朝子民優先啊!員外既然沒興趣的話,就當我沒說這事好了,來來,大家喝酒。”
張員外剛才還在患得患失,既想弄個官,又怕花費太大。但聽趙特使這么一說,他頓時急了:“大人,話可不能這么說啊!小民雖然在北邊,但小民可一直向著朝廷,忠于陛下。北邊的人,那也一樣是朝廷的子民啊,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這會寒了北方義士心的啊。趙大人,您是最了解小民的,小民對朝廷忠心耿耿,您可替小民擔保啊!”
趙特使放下了酒杯,他目光炯炯:“張員外,我先問你了,你能出多少銀子,又想要做多大的官?”
“這個。。。”
張員外咬咬牙:“這個,小民愿意為朝廷北伐捐助軍資一萬兩銀子!倘若能給我個巡撫或者都督什么的,小民也很滿足了。地方嘛,最好是在中原或者山東那邊安排個省份就好,我沒意見,只要不在北疆這邊就好。”
趙特使和勞護衛都笑了:“張員外真愛開玩笑。一省巡撫或者軍鎮都督,那是要陛下欽命三省朝議通過的,肯定沒有捐班的道理。還有中原和山東那些富裕地區,員外您也別指望了,那些地方的官,在吏部那邊都要搶破頭的。
只是,員外,你也太節儉了。這區區一萬兩銀子。。。說實在的,找個偏僻點的地方,弄個稅丞、巡檢、縣尉之類的雜佐官做做,那還有可能。至于縣令和主簿這種正堂官,你就別指望了。”
“一萬兩銀子只能買個雜佐官?”張員外顯得很失望:“千里迢迢去做這種小官,還不如窩在家里享清福呢。要做官,怎么也得道臺、府臺吧?”
“道臺、知府這種級別的捐班,那起碼得十萬兩銀子起的,還得有很可靠的朝中大臣做擔保人。員外,萬事可得量力而行啊!這樣吧,員外,你倘若想要高品階的官又想省些錢,你不如干脆捐個武職好了。一個五品的禁軍鷹侯將軍,只需三萬兩銀子就夠了。或者一個從五品的北府參事官,四萬兩銀子,你覺得如何?出發前,北府已下了授權,為籌集軍資,本官可臨時決斷,我這邊就帶了空白告身。倘若員外有意的話,今晚我們就可辦妥了此事。”
“這個。。。小民上了歲數,年邁體衰,吃不了行伍的苦,武職的事就算了吧,小民還是愿做文官。要不,趙大人,您瞅著哪里給咱安排一個縣令如何?只要地方富裕,小民愿出兩萬兩銀子捐作軍資。”
“員外莫要開此等玩笑。縣令是正堂牧民官,起碼也得五萬兩銀子,你還要上等縣的縣令,那更是起碼要八萬兩銀子。”
“唉呀唉呀,這實在太貴。。。出八萬兩銀子捐個縣令,小民還不如干脆出十萬兩捐個知府好了。”
“十萬兩的知府,那可只能是下等府的知府了,倘若要好的府份,還得加錢的。以我之見,員外不如就捐個上等縣的縣令好了,倘若運營得好,好處也不比那些偏僻地方的知府差多少。”
“大人說得甚是。只是小民捐這個官,倒也不是光為圖錢,不怕大人笑話,小民心里也存了幾分光宗耀祖的念頭。這么難得的機會,捐個知府,寫在族譜上也可以光耀一把,還望大人千萬成全。”
酒席一直進行到了深夜,趙特使與張員外反復磋商,反復拉鋸,最后還是終于談妥了條件:張員外出價九萬兩銀子,捐得邯鄲府知府一職。雙方約定,張員外先付四萬兩銀子,從趙特使處購得邯鄲知府任命書,待來年邯鄲被南朝光復后,他走馬上任時再付剩余部分。
趙特使甚是爽快,當即就拿出空白告身填寫上了張世賢的名字和官職。相比之下,張員外就顯得很不痛快了,交銀票時顯得很心疼,像是有人割他肉似的。
好在趙特使很會寬慰人,他拱手道:“張太尊,今后吾等同殿為臣,大家就是同僚了,今后還望多多關照!”
聽到一聲“太尊”的稱呼,張員外開心得骨頭都酥了。他笑吟吟地回禮道:“不敢不敢,趙大人,小民。。。呃,本座也是初涉宦海,很多事都不懂,今后還望大人多多指點了。”
“這個,自不需說的。來來,張兄,我來與你說一些規矩。將來你上任之前,還得入宮面圣,一些瑣碎細節需得記住了。五德之中,我朝崇火德,色為紅為貴,所以宮中貴人多以著紅為貴,我朝官員入朝亦是多著紅色官袍。而偽朝崇水德,以黑為尊,物品多為黑色——這個區別可是要萬萬記住了,勿要犯了忌諱。”
“啊,幸得兄弟提點,否則小弟險誤大事。”
“嗯,還有啊,宮中貴人,各有喜好。將來賢弟南下之時,不妨帶點北疆的土特產。。。”
二人越說越是投機,越說越是火熱,那股親熱的勁頭,幾乎恨不得當場就斬雞頭飲血酒了。大家邊喝邊聊,一直聊到深夜三更時分,突然聽到外面院落間有些異樣的聲響,那趙特使和勞護衛都是霍然變色:“外面有人?”
“大哥莫要擔心,該是哪個下人過來送茶水吧?我讓他們莫要過來便是。”
沉浸在新官上任的歡喜中,張員外邁著輕快的步子過去開門,他叱罵道:“不長眼的狗東西,沒看到。。。”
話說了一半,張員外就愣住了:院子里,火把密集,亮如白晝。在那花叢和樓房邊,影影綽綽地站滿了黑衣衣裳的軍士,一片白亮的刀刃在夜幕里閃著寒光。黑暗中,無數又陰又冷的銳利目光投過來,張員外如受萬針攢刺。
“這。。。這。。。是怎么回事?”他的牙齒“咯咯”地打著顫,他強給自己打氣:“你們是。。。是誰?是官是匪?”
人眾中走出了一名軍官。他上下打量了張員外一番,沉聲問:“你是張世賢?”
“是。。。老朽便是了。你們是。。。是誰?”
“找的就是你了。”那軍官將伸手將腰牌一亮,一個猙獰的白狼頭赫然出現在他手上。他沉聲道:“東陵衛辦差。吾是寧南督察,張員外,你勾結鷹侯謀逆造反,這便跟我們走一趟吧。屋里跟你一起的還有誰?”
聽到這句話,張員外腿腳一軟,當場便癱在地上。方才購得官職的喜悅和雄心壯志,此刻已全數化為烏有,現在,他心中剩下的,只有驚恐和悔意:要知道,那張填有自己名字的南朝官職告身,可還在屋子里呢!還有兩個南朝過來的鷹侯官員,也還在房間里。
人贓俱獲,證據確鑿,連審都不用審,直接拉到法場就滿門抄斬了!
絕望之下,張員外發出了一聲哀嚎。他噗通一聲跪下,抱著眼前軍官的腿哭嚎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的要檢舉,小的要告發——南朝過來的兩個鷹侯大官,就在屋子里!大人,小的要將功贖罪啊,饒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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