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樞就知道薛復并不信任自己,他畢竟年輕,未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神色就有些黯然,退了出去。
折德扆要留下說話,薛復揮手道:“好生辦事去吧。”竟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折德扆也有些郁悶地退下。
三人走后李彝殷說道:“這個韓德樞剛才的話說的有理,將軍為何不予采納?”
薛復說道:“此時我們如果進入大同,趁機收復云中、甚至燕京的機會很大。但我來之前,元帥已警醒過我不要為這眼前短利所誘惑。”
“為何?”
“元帥以為:燕云雖然新歸契丹,但久處華夷交界之處,胡漢混雜,安祿山亂我大唐就是在此起事,近者為契丹謀主的漢奸,如韓知古、韓延徽,也都是燕人,可知其地人心華夷觀念已較淡薄,族系格局遠不如中原純粹,我們進入燕云,趁勢接掌容易,但要徹底撫平局面卻不是短時間所能為,一旦陷進去,如何還能揮師北上?我們此行的目的必須明確,那就是盡早與鷹揚軍會師,趁著契丹混亂,打他一個萬劫不復!至于他們三人入燕云,只求他們能攪動渾水,使燕云駐軍不能來騷擾我側翼就好了。”
李彝殷聽了薛復的話,連稱元帥高瞻遠矚,人所難及。他退出來后,在無第三人處,李彝秀道:“哥哥,你看元帥這番圖謀能否成功?”
李彝殷沉吟道:“鷹揚軍究竟有多強大我們沒親自領教過,但能征服漠北,想必是極厲害的。”
“鷹揚有多強大我們是不知道,但契丹可是控弦數十萬的萬乘之國!”李彝殷道:“靠著我們萬把人馬,這樣推過去能對一個萬乘之國的滅國之戰產生什么作用?”
李彝殷道:“咱們人數是不多,但步步逼近,一旦與北面下來的鷹揚軍聯系上,就能造成南北合圍、分進合擊的大聲勢。契丹本已不穩的外圍部族就會在這聲勢下進一步分崩離析,而鷹揚軍方面也能得到中樞之地的消息而軍心安穩,彼消此漲之下,形勢對我們就會大大有利。所以此戰的關鍵,一在于快。要趕在契丹收拾好人心軍心之前就圍上去,二在于不敗不一定要有大勝,但要保住這支人馬不被契丹擊破。”
李彝秀壓低了聲音道:“但是,若讓天策真的就這樣滅了契丹,對我們黨項就真的好么?”
李彝殷微微吃了一驚,壓住他的嘴道:“你瘋了!說這樣的話!”
李彝秀將聲音壓得更低:“契丹與天策、石晉三分天下。我們身在其間才有回旋挪轉的余地,若是讓天策真滅了契丹,那時候石晉哪能獨存?石晉一滅,天策大唐可就真的一統海內了。漢人有句話: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到了那時候,張元帥要怎么處置我們黨項一族,我們可毫無反抗的余地!”
李彝殷沉思道:“元帥的為人應該不至于如此”
“張元帥的確仁義,這一點我也不否認,不過”李彝秀道:“哥哥。我們真的要將全族男女的性命,都押在張元帥的一念之間么?”
李彝殷閉上眼睛,默然半晌,終于嘆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現在我們沒什么辦法。按這次北進的戰略,我軍只需自保,向北推進就可,而不需積極忘命地廝殺。我們消極一些。不會對大局有所損害,真要壞事。除非從中作梗,但那樣可就瞞不住明眼人。你可別忘了,我黨項尚有十幾萬老弱婦孺還留在套南!”
李彝秀恨恨道:“張邁莫非連這個都算計到了!”
李彝殷道:“他是否算到不曉得,但總之此次我們不能妄動。不但不能妄動,而且與其消極敷衍、落人口實,不如積極作戰。留下戰功,以待將來有變。畢竟看如今的局勢,天策大唐一統天下的可能性甚高,我們最好順勢而為,逆著風沙催駱駝。沒什么好下場的。”
李彝秀點頭道:“只要哥哥心里明白,我就放心了,我只是怕哥哥真的被張邁那什么萬族如一的哄人口號蠱惑了,帶著我們黨項去做過河卒子,那就不值當了。”
折德扆、韓德樞和趙普三人從帳中出來,心情各異,趙普倒沒覺什么,韓德樞有些灰心,折德扆卻是憤憤不平,哼道:“忒看不起人!”
其實薛復也不算對他無理,只是他乃晉北的土豪世家,自尊極強,趙普卻素能屈居人下,淡淡道:“咱們未立功勛,人家憑什么要看得起我們?”
折德扆又哼了一聲,問韓德樞道:“韓公子,你可有什么打算。”
韓德樞一路上與,心也就不與他們在一塊上,這時道:“我們且先為薛將軍搜羅一些向導,兩位以為如何?”
折德扆大咧咧道:“搜羅向導這等小事,我就做得來,韓公子還是想想怎么做一件大事吧,這才是我們三人揚名晉身的梯子!”
韓德樞道:“什么大事?”
折德扆道:“設法取事,規復云中!”
韓德樞嚇了一跳,叫道:“若是薛將軍兵逼大同府,我們在城內從中起事呼應,事情還是有可為的。但靠我們三個人要規復大同府,那是笑話么?”
折德扆睥睨道:“若只是城內呼應,一個小小奸細就能做到了,算得什么了不起的!只有能人所不能,打出一番讓敵我都想不到的戰果,那才是不世奇功!”
韓德樞道:“那折校尉有什么打算?”
折德扆道:“向導,我來找,起事兵馬,我來負責,韓公子那邊,還請幫忙探聽契丹的虛實,并籌謀錢糧之事。”
韓德樞道:“若只是如此,韓某倒也敢接下,只是我們如今身在敵后,折校尉有什么打算還請提前知會我一聲,萬萬不可魯莽行事!”
“你放心。”折德扆道:“在這晉北地面,能奈何我的人還沒出世呢!”
三個人六匹馬,一路換騎,離開了敕勒川,于飄風吹雪中進入大同府境內,邊境路口已經有契丹的士兵盤查,折德扆沒說大話,他五歲能騎馬,十歲上就曾獨自一人縱馬離家數百里,西至套南流沙,東至五臺,南至太原,北至長城,方圓六百里地面都是他舊游之地。
這時望見有人路口盤查,提前就撿小路走,竟然將盤查全避開了,哪里可以休息,哪里可以取食無不了如指掌。契丹剛剛收取云中不久,對當地的控制力尚未達到多嚴密的程度。在折德扆看來這就是一個破爛漁網爛篩子,根本留難不住他。
數日后三人就越過長城舊址,抵達云州郊外。
在城外折德扆找到了一個故識獵戶,那獵戶知道折德扆的來歷,又知他折家都已西去歸唐,不想在這里再遇到折德扆,心中驚駭,折德扆也不說太多,只推說是路過,求宿一二日便走:“你且放心,必不會拖累到你。”
那獵戶倒也是個義氣的人,說道:“當年曾受公子恩惠,唯恐無法報答,公子住在小人家,就是住一年也無妨,就怕公子遇到相識的人撞破來歷,那就壞事了。”
折德扆笑道:“就是遇到了也不怕,相識之人若敢去告密,那便不是朋友了,到時候少不得吃我折德扆一刀!”
又問起云州的近況來,那獵戶道:“云州近來雖沒發生什么大事,但幾個月前契丹人從這里經過去打天策,前不久又丟盔棄甲地跑了回來,然后又逃回北邊去了,現在許多人都在哄傳天下又要大變,契丹人在云州怕是站不住腳了。但又有人說契丹人的老家也給人抄了,若是那樣這云州的天怕真的是要變了。”
折德扆笑道:“那是,那是!”
晚間歇息之后,折德扆沒一會就呼呼大睡,鼾聲大作,韓德樞卻留了一個心眼,暗中監視那獵戶是否有所異動。趙普裝作睡著,卻又在留心韓德樞的動靜。
第二天起來,三人中只有折德扆精神最好,其他兩人都是睡不飽。折德扆道:“云州就在眼前了,你的人脈在城內,我的人脈在城外,你我且分頭行事。”
韓德樞與折德扆約定了聯絡的辦法后就告辭入城,趙普指著他的背影道:“這家伙別有異心!”
折德扆鄙夷道:“燕地的讀書人,哪個沒有異心?在胡他們思漢,在漢他們思胡,從來都是如此。”
趙普也是燕人,聽到這話臉有些發紅,笑道:“幸虧我沒讀什么書。”
折德扆哈哈大笑,趙普道:“接下來我們去哪里?”
“先去找吐谷渾。”折德扆道:“然后再聯絡朔西塢堡、五臺二十六寨,現在漢家聲勢大盛,若能說動他們驅胡自立,大事便成!”
那邊韓德樞進了云州城,他是契丹境內漢人中最大的官二代,對契丹各種軍政安排門兒清,一個打聽,就知如今云州是蕭轄里主持大局,漢臣韓匡嗣輔佐。韓匡嗣的父親韓知古是契丹高層另外一個大漢奸,與韓延徽并稱“二韓”,不過韓知古已死,其家門聲勢就遠不如韓延徽。
韓德樞與韓匡嗣同為契丹境內的漢臣衙內彼此交往自然密切,這時二話不說就找上門去。
韓匡嗣的下人認得韓德樞,不敢阻攔,韓德樞直入內堂,韓匡嗣陡然見著他,驚道:“道柄兄!你你怎么在這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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