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宿舍樓一片安靜,劉逸他們住在樓下,簡子星一個人上到六樓。
他走路沒有聲音,連聲控燈都沒驚動,推開樓梯間門,黑洞洞的走廊只有另一頭自習室透出來的光暈。
光暈和黑暗交際,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仲辰倚著墻懶散地站著,半瞇著眼,嘴里在咕噥著什么,仔細聽竟然是古文。
簡子星沒聽過這段,應該是課外古詩文閱讀。
“嘿。”他輕聲叫。
聲控燈竟然依舊沒亮,但仲辰回頭了,困倦的眼眸中亮了一下,他跺跺腳,走廊亮起來。
“可算是回來了啊。”仲辰抻著懶腰走過來,“趕緊回去睡覺了。”
“你在學習?”簡子星有些遲疑。
“不算學吧。”仲辰哈欠不斷,聲音有些低沉,“就估計你也快回來了,隨便看看唄。我不愿意進自習室,一群人擼胳膊挽袖子的好像不學習毋寧死。”
簡子星點點頭,其實仲辰站那嘀咕幾句古文就已經很讓人感動了,如果真進自習室悶頭學反而像鬼故事。
“那個。”仲辰走了兩步后忽然說,“昨天給你那兩千,能返我一百嗎?”
簡子星腳步一頓,有些困惑地看過去。
“就。”仲辰有點不好意思,笑著嘆了一聲,“我本來想買燒烤和奶茶回來給你當宵夜,沒錢啊,高昂那孫子睡了。都好幾次了,我想買點吃的咱倆一起吃,兜里沒錢。”
“哦。”簡子星掏出手機給他轉賬,“也不用那么麻煩,給我發消息我就帶回來了啊。”
“那不一樣。”仲辰咂咂嘴,感慨道:“給我保留點請你喝奶茶的實力吧。”
“給你給你。”簡子星樂了,“兩百塊,請查收。”
仲辰點開小信封,愉快地吹了聲口哨。
簡子星淡淡笑著,正要轉身回屋,余光里宿舍門卻被從里面無聲地拉開了。
黑暗中鉆出一個影子,他心里一個激靈,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我日。”仲辰又跺腳踩亮走廊燈,怒瞪著張僖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黑燈瞎火的亂竄什么?”
簡子星輕輕撞了一下他胳膊。
張僖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頭發亂七八糟,白眼仁上紅血絲密布,神情略帶空洞。
“對不起,辰哥,大佬。”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話,把門帶上,垂眸道:“我有事情求你們。”
他開口前,簡子星已經基本猜到意圖了。
“我很想先靜下心學習,但做不到。白天還稍微好一點,晚上眼睛一閉就能看見我媽在挨打。”張僖聲音輕輕顫著,“我下定決心了,不能再拖到高考后,立刻要把這件事解決好。上次你們說的辦法是什么辦法?”
“挺簡單的,就是裝攝像頭。”簡子星壓低聲說道:“家暴有一就有二,裝攝像頭你能隨時看著點,防止出大事,一旦事情鬧大,你也有一手證據。”
“這個辦法我想過,但很不現實。”張僖聞嘆氣,“攝像頭要裝就得裝在臥室才有用,但他們那個屋全是白墻,連一道雕棱都沒有。我叔不喜歡睡覺的地方東西多,臥室里就一張大床,柜子什么的都收在嵌套的衣帽間里。”
“他可以解決。”仲辰輕松地笑著說。
簡子星平靜點頭,“我可以解決。”
“怎么解決?”張僖茫然臉。
“衣帽間的門在臥室哪個方位?”簡子星問。
張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著,“床旁邊。比如這是臥室門,進來右手邊就是床,左手邊貼著墻,墻上的門就是衣帽間。”
“那很方便。”簡子星說,“我做個小東西,藏進衣帽間門軸的小縫隙里。你后爸就一普通老百姓,短時間內肯定看不出來。”
“這么神。”張僖眼圈一下子又紅了,“能行嗎?”
“得給我幾天時間。”簡子星說,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人會遇到很多事的,別太揪著自己,會垮。”
仲辰隨之點頭,“對,得學會放過自己。”
“嗯。”張僖低下頭,安靜兩秒后,肩膀忽然開始抽動。
“不是吧——”
仲辰話音未落,張僖已經哇地一聲嚎了出來。簡子星正對他,眼前一花只見他張開雙臂朝自己撲過來,還沒來得及躲,眼前又一花,人被仲辰半道截胡了。
仲辰一只胳膊懟在張僖胸口,滿臉嫌棄,“謝就謝,抱什么抱!收收鼻涕!你他媽蹭老子胳膊上了!”
張僖哭著說,“鼻涕收不回去。”
他說著努力吸了一口,簡子星看見一道晶瑩往上縮了縮,剛剛產生的一絲憐惜蕩然無存,恢復面無表情,并后退一大步。
“看沒看見。”仲辰煩躁道:“人家煩你,趕緊自己站直了,別找我收拾你。”
張僖哭著站直了,抹一把眼淚,又說,“我會讓我媽盡快和他離婚,鬧起來錄像就是證據,法官一定會公正裁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仲辰扒拉扒拉手上莫須有的灰,嘴角下拉,“有動靜叫我倆,現在趕緊回去睡覺。”
“我先洗把臉。”張僖抽噎著走過去,又回頭問,“子星大佬能陪我一起嗎?我需要愛。”
“去你媽的需要愛,你需要愛,我需不需要愛?”仲辰直接怒了,一把攬過簡子星的肩膀,“我需要我同桌陪我一起睡覺,你個大男生不敢一個人洗臉就別洗。”
張僖抽搭得更大聲了,成為走廊聲控燈的穩定閥門。
簡子星被仲辰攬著往回走,迷惑得整張臉都抽在了一起。
不是,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意識自己總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什么捧起臉就吧唧一口。
什么需要一起睡覺。
他被一路架到梯子旁邊,仲辰在一旁催道:“上啊。你先我后。”
簡子星哦一聲,迷茫地往上踩了兩個臺階,又回過頭來,低聲問,“不是,你需要我陪你一起睡覺?”
仲辰哼笑,“難道你不需要我?有人在頭頂上呼哧呼哧喘著氣才舒坦,一個人睡有意思?”
簡子星頓了頓,而后勉強點頭。
理確實是這個理。
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啊。
他一邊琢磨一邊跪在床上抻褥子,仲辰如常狠狠砸進床板,整個床架忽悠一下,他又猛地扒著欄桿抬頭問,“明早吃大包子行嗎?”
“吃。”簡子星沒好氣,“你天天早上都吃大包子,沒有新意。”
“要那么多新意干什么啊。”仲辰嘖一聲,“喜歡吃的東西就一直喜歡吃啊。”
簡子星手上頓了頓,過一會后才嗯了一聲。
大概是熬夜到太晚了,腦子里有點不清楚。
他竟然在想,如果是喜歡的人,也會一直喜歡嗎。
“噯。”仲辰又抬頭,“我今天路上聽到兩個女生嘰嘰喳喳。”
“說什么?”簡子星鋪平了床,掀開被子躺下。
那個聲音一下子就近了,說話時噴出的氣就在耳朵頂上,暖呼呼的。
“說西門外頭奶茶店新出了很復雜的甜品,叫草莓船。”仲辰好像還在他頭頂吸了口氣。
簡子星閉上眼,“想吃?”
“想請你吃。”仲辰說,“好多草莓冰淇淋球球,上面好多草莓和果醬,我們可以一起吃。”
“行。”簡子星勾起嘴角。
他閉著眼睛翻個身,又忍不住樂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