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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檀郎 > 猜疑(上)

                猜疑(上)

                我這般全無賢良淑德之態的女子,能入他的眼,自然是憑著一身本事。所以他看上的,仍是我這一身本事。秦王這樣的人,做事總離不開算計,即便是看上的人,也必然是精心考量,任何人都不會比他自己更重要。

                至于我對他……祖父說過,世間雖物以類聚,但有時也會有些例外,有的人,天生就不喜歡跟自己太過相似的人。

                我想我對秦王就是如此。我之所以從一開始就排斥他,即便后來決定幫他也總是對他一肚子腹誹,大概就是這個緣故。

                而正因為我和他本質上是一類人,我也很清楚他需要什么樣的婚姻。

                他既然要坐天下,又不想重蹈高祖覆轍,那么便要避免與那些權勢太盛的人聯姻。比如桓氏這樣的高門,以及與諸侯往來密切的家族。

                如此一來,我這樣的人便甚為合適。云氏雖久不被人提起,但并非默默無聞之輩,只消將我曾經落入奴籍這事抹除,我全然可變成一個出身不低,卻不會有外戚之憂的閨秀。而我又有些本事,若被秦王納了,自可為他出力不少,這怎么想也是個十分劃算的買賣。

                至于董貴嬪向秦王重提與桓氏聯姻之事,這也并非是她不了解這個兒子,而恰恰是太了解這個兒子,唯恐他會因這聯姻之事惹惱了高門和諸侯,出面為他緩和緩和關系。

                甚看上不看上,到頭來還不是想讓我給他干活……

                正當我腹誹著,秦王忽而動了一下,似乎嫌額上的巾帕不舒服,伸手將它扯掉了。

                我嚇一跳,看去,卻見他的頭歪向一邊。那眉頭皺著,嘴里不知喃喃了什么胡話,未幾,又睡了過去。

                睡個覺也不老實。

                我把巾帕拾起,在水盆里洗了洗,重新放在他的額頭上。

                秦王這次發燒不嚴重,退得很快。子時,我再摸他的額頭,已經恢復如常。

                我也覺得累了,將照看的活計交給來接應的內侍,回房去歇息。

                因得公子要來雒陽的事,我夜里連做了好幾個夢都是關于公子的,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我才伸個懶腰,忽而又想起昨夜秦王的話,盯著幔帳發了好一會的呆。

                待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洗漱好,又用了些早膳,走到王府前堂去的時候,不出意料,秦王早已經端坐在上首。他正與一眾幕僚議事,面色如常,精神抖擻,全然沒有了昨夜生過病的樣子。

                我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瞥了瞥我,收回,繼續與眾人議事。

                他們說的是安置雒陽周邊流民的事。天下動蕩之處,并不止雒陽,中原及中原以外的地方,如長沙王一般有心爭雄的諸侯不少,大大小小戰事不斷,也因此生出了許多流民。加上大亂之前因天災**而生出的大批流民,雒陽城內,加上周圍各郡,已經聚集了數十萬。這些人拖家帶口四處流浪,只有不到一成的人尚可四處找些零活干,更多的人是往各處城鄉或寺院乞討為生,再壞的,便是落草為寇打家劫舍。

                各郡長久以來,對流民無可奈何,到了當下更是倍加棘手。秦王奪得雒陽之后,來幕府中陳情的人絡繹不絕,此事已經成了秦王當政的頭等大事。

                眾人商議了好一會,商議不下,秦王讓他們先散了,留下謝浚和我。

                “此事,你們二位怎么看?”他直截了當地問。

                謝浚道:“各郡皆有將流民遣回原籍之意,可這般想法不實在。雒陽城中的流民亦人滿為患,無力收納。依臣看,仍要以屯田之法安頓。京畿這些年損失了不少人口,多有無人耕種的荒地,分與流民屯田,可似遼東一般,一來充裕糧草,而來補充兵員。”

                秦王頷首,道:“孤亦有此意。可京畿雖有荒地,卻皆是有主,若要安置流民,還須先征地。”

                謝浚嘆口氣,苦笑:“只怕這些豪強不愿把地讓出來。”

                秦王隨即目光瞥向了我。

                我笑了笑:“此事好辦。殿下可還記得先帝時,元初曾提議在司州清查人口戶籍,無論士庶,各戶以人頭納稅。”

                秦王頷首:“記得。不過先帝未允許。”

                我說:“文皇帝時,還曾頒布過一道詔令。司州按井田古制,無論士庶,每戶以人頭五畝為限,超出便是僭越,劃為公田。”

                秦王和謝浚的臉上都露出訝色。

                謝浚道:“文皇帝確有過此令,乃是因司州土地兼并日甚,不過此令雖頒下,最后也不了了之。”

                我說:“既然已經頒下,便是圣詔。殿下可先清查戶籍,而后再重頒此令,將空余田土安置流民。”

                謝浚看著我,片刻,目光深遠:“霓生,你是要我等將豪族士紳都得罪了。”

                “得罪又如何?”我說,“天下是天下人的,那些豪族與百姓相較,乃九牛一毛。”說罷,我看著秦王:“當下京畿新定,百業待興,豪族高門經受過一番動亂血洗,元氣大傷,正是羸弱。殿下若不趁此時拳腳,便失了先機,等豪族高門緩過氣來,殿下想再動手,只怕再費氣力也難了。”

                秦王沉吟,沒有語。

                這時,馮旦忽而走到堂上來,向秦王一禮。

                “殿下,”他說,“董貴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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