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曼抱著懷里的孫兒笑得合不攏嘴,年紀大了,心緒平淡,對于朝堂上的紛爭和外面的戰事也無太大的興趣了。只想見到膝下兒孫滿堂。楚王繼位之初有過些許昏庸的舉動,結果迅速被卿大夫們扭了過來,接下來的幾年內,楚王絕大多數時間都花用在對外征戰上,還是鄧曼張羅著給他納妾之時。就算先不娶妻,也可以先納妾婦,誰知楚王對此事沒有多少興趣。
也幸虧楚王自己遇上中意的人,才沒有讓鄧曼繼續操心。
“瞧,這孩子身上暖的很。”鄧曼對著一眾貴婦笑道,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臉,熊艱這會已經知道到處亂爬了,他在祖母的懷里坐不住,咿咿呀呀的叫著就往外面爬。
“這胳膊腿的也健壯。”鄧曼將孩子摸索了一邊,發現孩子身上衣著整齊沒有少穿之后點點頭。
貴婦們都是來恭賀鄧曼的,隨便也來看看這位長公子,楚人不重長子而好少子,這幾乎都成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了,照著國君對君夫人的寵愛程度,嫡出的公子肯定不會只有一個,最終還是看國君更中意哪一位公子,但是前來看看,向武夫人表明一下態度也很不錯。
“是的,長得真健壯呢。”貴婦們看著鄧曼懷里的孩子,紛紛出口夸贊,“當年妾生長子之時,到公子艱這般歲數,還沒這么健壯,腿腳有力呢。”
鄧曼不愛聽人奉承自己,但愛聽人夸自己的孫子。她樂的合不攏嘴,懷里的嬰孩被一群女人圍著看,眼前花花綠綠,濃厚蘭佩清香在原本就刷了椒泥的宮室中原發濃郁,很快就引
起了嬰孩的不滿。
孩子在鄧曼懷里扭動了好幾下,見到掙脫不開,立刻嚎啕大哭。
鄧曼生育過,但并未親自帶過孩子,見著孩子哭泣,哄了又哄也不見懷里嬰兒聽話。鄧曼只好叫來乳母,讓乳母帶著孩子下去哺乳或者是清理。
“哭聲明亮,日后肯定是一魁梧男子。”有貴婦笑道。
“才這么小,看得出來么?”畀瞧著各家卿大夫家的主母們圍在鄧曼身邊,恨不得將那個小小嬰孩夸的天上有地上無的,忍不住撇了撇嘴。
嬰孩圓圓胖胖的,眉眼里和楚王有些許相似,但是鼻梁和嘴唇很明顯看得出是隨了陳妤的。
畀喜歡楚王,若是楚王是照著規矩向其他諸侯聘娶來,她倒也無話可說。可是仲媯是楚王搶過來的,她想起自己家中那些被父兄們滅了的南蠻部落之女。
若是真說起來,仲媯和那些女子也不過隔著一個陳國公女的身份罷了。
畀心中不服氣。
畀的母親從鄧曼身邊奉承回來,見著女兒坐在那里垂著頭臉上有些不以為然之意。臉上伸手將女兒輕輕掐了一下,好讓女兒回神。
女兒那點心思怎么可能瞞得過做母親的?畀母也開始考慮多多向夫婿提起給女兒挑選夫婿之事。
上回她看到一個鐘氏的子弟,私心里覺得不錯。
楚人不在乎同姓不婚,若是夫婿點頭,趕緊將女兒的昏事辦好,有了男子也不必日日這么胡思亂想了。
沒了孫兒在懷,貴婦們說的那些話,鄧曼聽在耳朵里總有幾分漫不在心。
一眾人見到鄧曼露出疲憊神情,立刻有眼色的告退。
畀跟著母親出來,一臉的不解。
“母親,這么突然就告退了,武夫人平日里不愛見人,求見不易,如今好不容易得見,怎么不多留一會?”就是她去求見,也還有好幾次被鄧曼拒之門外的。
“你個稚子!”畀母好氣又好笑,“你怎么看不出來嗯?武夫人面露疲憊,自然是我等告退之時,難道留在那里惹武夫人不快?”
“哎?”畀聽到母親的話大驚,“母親,武夫人或許不是讓我們退下吧?”她突然想起以往自己侍奉鄧曼的時候,鄧曼也會露出疲憊的神情。那會她沒有多想,認為武夫人真的只是疲憊了而已,誰知里頭竟然還包含著這么一種意思。
那么她之前豈不是在討夫人的討厭?畀一想到這個立刻心里一驚,她抱著些許的僥幸向母親問出自己的問題。
或許武夫人只是真的累了,沒有趕人的意思呢?
“你呀!”畀母想要伸手好好戳一戳自己女兒的額頭,可礙在此刻還在渚宮之中,不好隨意,她嘆一口氣,“你連這個都不懂么?”
畀臉上露出委屈的神情來,垂下頭。
突然一陣車鈴響聲將在場貴婦的頭抬起來。一輛裝潢華麗的帷車行弛而來。
“是君夫人的車駕。”有貴婦認出來,連忙向其他人提醒。
貴婦們連忙站好,雙手攏在袖中。
陳妤踩著踏幾從帷車下來,見著眾多貴婦行禮,她也答禮,還一一和貴婦們說上幾句話。
到畀母女面前時,陳妤看著畀面上的笑容格外溫柔,“我記得季羋也快十五了?”
畀聽到君夫人溫柔得能夠出水的嗓音,心下立刻警醒起來。
畀母面上笑著,“回君夫人,正是。”
“周禮,女子十五及笄。那么季羋及笄之禮也快了吧?”
“是呢。”畀母見著君夫人可親,語中也沒有多少君夫人的架子,話語稍稍隨和了些許,“妾如今就是想給季羋尋一個好夫婿。”
“的確應該如此。”陳妤點頭,“也多讓她到渚宮或者是云夢澤看看。”陳妤話看著是對畀的母親說的,其實內容是給畀聽的。
楚國風氣奔放,男女求愛自由,不僅庶人如此,甚至連貴族都是這樣。
畀母聽著這話自然也不覺得有甚么問題,“那么妾多讓她的兄長帶著去云夢澤游玩。”
云夢澤一代有許多楚王或者是其他貴族的苑囿,打獵尋樂自然是不在話下。能多去那里,自然是能夠遇上許多人。
陳妤眼角的余光瞥見小姑娘臉上憤憤又不敢發作的表情,心里暗笑一下。她讓貴婦們自己去乘車,她則向鄧曼宮室中走去。
陳妤到鄧曼宮室的時候,公子艱已經被乳母喂好了奶,被乳母一下一下拍著背打奶嗝。
鄧曼見到她半是不快半是調侃的發問,“仲媯到老婦這里來,是不放心艱么?”
陳妤聽出這話里的不滿,立刻頭皮就開始發緊,常說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反而越來越回去像個小孩子一樣了,要打起十倍的精神來照顧,不然怎么將人得罪的都不知道。
“艱在夫人這里,我哪里會不放心呢。”陳妤坐在席上,趕緊說道。
鄧曼接走兒子,往往是連服侍孩子的那一群人都接走的。百來人看著,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你是來……”鄧曼聽到陳妤這會來不是將孫子接走的,頓時面上浮出笑容來。既然不是來接孩子回去的,那么來她這里做甚么?
鄧曼可摸得清楚這位新婦的秉性,可不是那種能在她面前伏低做小的性子。
“我和國君說了,再過幾日就回陳國,探望一下我的君父和母親。”陳妤說道,楚王那里不情不愿,她堅持要回陳國,楚王也只有點頭了,不過兩人在在陳國呆多久還有的扯皮。
楚王認為自然是越短越好,她覺得想要撬動她弟弟那個木腦袋估計還要花上不少時間,不過這次是去定了。
“你嫁來楚國也快兩年了。”鄧曼聽說陳妤要會陳國有些吃驚,她點點頭,“回去看看也是好的。”
“所以艱到時就麻煩夫人了。”陳妤立即說道。
兒子和她不親,這簡直是讓陳妤心窩子疼,不過的確是乳母和孩子相處的多,她不會帶孩子也沒辦法親自來,于是也只能這樣了,鄧曼喜歡孫子,她正好將孩子托付給鄧曼。
“善。”鄧曼點頭,“你去陳國之后,艱就暫住在我宮室之中。”
鄧曼說這話的時候眼里都含著一股笑意,陳妤知道鄧曼喜歡兒子,這么一句話也是讓鄧曼開心開心。
畢竟老人家,她再和鄧曼疏離,那也是楚王的親生母親,也不好過分的。
乳母將孩子抱過來,鄧曼一揮手,“抱給夫人。”
陳妤從乳母懷里將孩子抱過來,小家伙沉甸甸的抱在手里很有斤兩,陳妤已經很努力的陪孩子了,但是還是比不得乳母陪他的時間多,懷里的孩子睜著雙眼睛,以為又是陌生人來抱,小嘴一張就要哭。
陳妤一見到孩子要哭手慌腳亂的哄了下,發現沒用,只好將孩子讓乳母哄。
乳母熟門熟路的抱著孩子,到了乳母懷里熊艱就立刻消音,小臉蛋上帶著淚水,雙手還抓住乳母的衣襟不放。
陳妤看著心里憋氣,這孩子簡直就是給乳母生了,和她沒什么關系,什么母子連心,在她這里連個影子都瞧不見,兒子直接更出息,連親媽都不認了。
“好了。”鄧曼知道孫子能夠住到自己這里來,心下很高興,“如今艱也還年幼,這么讓人抱來抱去的也不好,不如今日開始就住在我這里,等到你從陳國歸來時,才將艱接走。”
鄧曼都這么說了,她還有什么好反駁的。
“一切都聽夫人的意思。”陳妤垂首。
從鄧曼宮室出來,陳妤坐在車中板著一張臉,不怎么說話。
“夫人可是為了公子艱?”傅姆見著陳妤板著一張臉的樣子是在是太難看,不禁出聲和她說起話來,“武夫人疼愛公子,夫人將公子托付給武夫人,很是明智。”
“不是這事。”陳妤出聲道,“這孩子幾乎一點都不親我,對著乳母都比我像親母。”陳妤這幾個月已經被兒子的表現給氣的半死,“果然不是自己帶,哪怕親生的都養不熟。”
“夫人方才說的這話都是癡話。”傅姆道,“公子小不懂事,等到大了,還會認不出自己的母親?”
“到那時,夫人多多對公子好不久行了?”
陳妤蹙眉一會,“那時,誰知道還會有甚么事?”她長長的嘆口氣,“罷了,眼下還有要事,艱就先放在武夫人處。”
就是現代也常有婆婆幫忙帶孩子的,況且鄧曼還十分樂意幫她帶。
那就先這樣吧。
楚王將陳妤歸陳的日期往后拖了再拖,大有拖到后面就不放人了的趨勢,最后陳妤堅持才能成行。
陳妤出發那日,寺人亢過來了,“國君讓小人給夫人帶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