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妤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姐夫,關于這位蔡侯的全部所知道的,還比不上上一任蔡侯,也就是現任蔡侯的同胞兄長蔡桓侯,蔡桓侯諱疾忌醫,再三拒絕良醫扁鵲的醫治,結果把一條命丟了,這件事在諸侯里頗為有名。
但是關于這位名為獻舞的蔡侯,她所知不多,沒聽過他有什么好名聲,同樣的也沒聽過他有什么惡名,想來也應該是絕大多數的諸侯一樣,中人之資,并無多少出眾的地方。
陳妤看著前來傳達蔡侯之邀的使者,點了點頭,“善。”
蔡侯是她的姐夫,也沒有什么不好的名聲,如今她要從蔡國借道去息國,蔡侯相邀,就憑著要賣給主人家一個面子,她也要去。
畢竟這么一路上,說不定還有要麻煩到蔡侯的地方。
傅姆見著蔡侯派來的使者離開,坐在陳妤身邊低聲抱怨,“君侯怎么這么不講究?和妻姨見面,終究有些不好。”
姨,在此時代表的并不是母親的姊妹,而是妻子的姊妹,算起來陳妤還是蔡侯的姨。
“無甚。”陳妤笑了笑,不過就是姐夫請吃個飯而已,又不是要做什么,“蔡侯說以國賓之禮待我,也沒有多少可擔憂的。”
國賓之禮,在場的人沒幾百也有一百出頭,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怕蔡侯會有什么不好的舉動。
傅姆對蔡侯的舉動頗有怨,聽到陳妤這么說也點了點頭。
如今楚軍糾集在鄭國一代,雖然說齊侯號召諸侯會盟,集體出兵以救鄭國之急,但是眼下陳侯都還沒出發,誰知道諸侯聯軍去救鄭國是什么時候,陳妤出嫁經過蔡國,還是需要蔡國的一些照拂,也不好太不給蔡侯面子。
“說起來,我也有好久沒有見過姊姊了。”陳妤有些感嘆,妘出嫁的時候,她沒有去大廟觀禮的資格,也只是在她出嫁前戲見了那么幾次,這次去蔡正好可以見見。
“此次一行公女也正好與蔡夫人見上一面。”傅姆笑道,公宮中,一母所出的姊妹兄弟關系要好的多,傅姆知道陳妤姐妹已經將近一年未曾謀面,這次去蔡倒是一個好機會。
陳妤有些高興的靠在憑幾上。
陳妤高興了,傳舍之中就有人不高興了,奵在屋舍中,打開門看到的就是武士,想要出去就被武士一把給攔了回來,說什么都不讓她外出。
奵正在活潑好動的年紀,尤其還在叛逆的時候,她鬧著要和武士吵架,武士干脆把門一關,任憑她在里頭吵。
武士也是士族出身的貴族,不是那些任打任罵的隸臣和隸妾。
中途也有侍女過來送膳食,被盛怒中的奵打翻。
陳妤知道后,直接吩咐只送一次,要是奵打翻就不要再送了。
就這樣奵被餓到了晚上,奵又餓又怒,拍門外面的武士也不讓她出去,她捂住肚子躺在席上哭了好一會。
她默默咬牙,今天妤這么對她,日后她一定要報復回來。奵趴在柔軟的褥上,咬住下唇,淚水流出來,少女的抽噎聲在屋舍中低低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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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蔡侯派出使者請陳妤去蔡這么一回,所以送嫁的隊伍從陳蔡邊境的城邑向蔡國國都蔡行去。
陳妤也是頭一回到蔡國,陳蔡兩國相鄰,風俗人情也差不多,陳妤在車中看了一會之后,覺得和陳國也沒多少區別,漸漸的也沒了興致。
一行人到達蔡,內城處已經有派出的使者接待,將陳妤安排到蔡的賓館中,說過三日就請陳妤進公宮。
陪嫁的媵妾在安排進賓館后,都跑到陳妤這里來,陳妤看著面前幾個女孩子,很有興致的問她們這一路上可還安好,是否有不適,若是有不適的地方,讓人盡快請來疾醫過來診治。
陳妤問那些年紀小小的媵妾,不經意回首看了一眼奵,奵上回發脾氣不用膳,還把膳食給砸地上。陳妤干脆下令不要給她再補送膳食,將這位任性的妹妹給餓了一晚上,原先奵還氣的摔東西,到了后來餓的厲害,發脾氣都沒有力氣了。
奵這會坐在茵席上,不像前面幾次那么當面就敢給陳妤難看。
“奵還好,這幾日可還好?”陳妤笑問。
“多謝姊姊,我一切安好。”看見陳妤的笑臉,奵下意識的就想起自己挨的那幾夜的餓。在陳國公宮里,她從來要什么有什么,還未曾那樣被人關起來餓上兩三天,她一哆嗦。
看見老實下來的妹妹,陳妤很滿意,她可沒有多少耐心,尤其是對付奵這種被寵壞了的少女,直接打老實就是。
“過幾日我應蔡侯之邀,去公宮之中,你們不必隨行。”陳妤說道,蔡侯說了是請她去,那么就不必帶上這么幾個媵妾,國賓之禮聽起來很好,其實其中禮節非常繁縟,一項項做下來,就連個成年男人都不一定能夠吃得消,更何況這么幾個年幼的女孩子?還不如在賓館里休息幾天,從蔡國到息國還有十幾天的路要走呢。
“俞。”媵妾們聽陳妤這么說拜伏下來。
奵也不情不愿的行禮,陳妤只是看了她一眼,也沒說什么。
兩三日的時間眨眼就過,從蔡國公宮里派出一行迎接的隊伍來,陳妤自己就有備用的馬車,不用蔡侯準備的,她坐在帷車中,跟著大隊伍進公宮里去。
其實說起來蔡侯的國賓之禮,說起來還是用在她的準息夫人的身份上妥當些,不然他貿貿然提出要招待她,她也是有些顧慮的。
帷車進了公宮中,望著和陳國相似的宮室,陳妤心里有些感嘆,各國的公宮擺列和樣式都有規定,除非是像楚國那樣的,公然僭越,不然基本上都是一個樣子。雖然宮室是一樣的,但是人卻不一樣。
御人拉住馬韁,口中長長的吆喝一聲讓馬停下來,陳妤知道自己到蔡侯招待她的宮室前了。
隸妾在帷車下放置了一張供她下車用的踏幾,她扶著侍女的手踩著踏幾下車。
“公女,請。”使者微微彎下腰,請道。
陳妤點了點頭,雙手攏在袖中,挺直背脊便向那層層臺階上走去。
卿大夫們對于蔡侯招待陳國出嫁公女一事,有些不滿。卿大夫們之前為蔡侯突然要招待陳國公女之事,頗有微詞,雖然出嫁的這位公女是君夫人的親女弟,更是息國的準君夫人,但畢竟還未曾禮,這么直接的將人請來,到底還是違背禮法。
結好息國,也不必如此。
說出去又是一個非禮的名聲。
陳妤走上宮室前的臺階,就聽到宮室的門大開,里面傳來一陣玉組碰撞發出的叮當響動,陳妤聽到這聲響就知道是蔡侯來了,卿大夫們在朝堂中,議論朝政都不會隨意走動,能走的這么歡快的也只有蔡侯了。
果然她看到一個中年男人面帶笑容從宮室內走出來,那個男人身材并不算是十分高挑,相反因為年紀頗大的緣故已經有些發福的跡象,頭發也不甚濃密,發際線已經向后退了,露出一片額頭出來,在陳妤看來,蔡侯的容貌已經分不出什么好壞,丟在那些卿大夫里頭,也分不出來有多少差別。
“可是吾姨?”蔡侯笑問道。
陳妤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就是蔡侯,她手里持著玉圭朝著蔡侯微微一拜。心里忍不住的蹙眉,蔡侯這表現和當初說好的國賓之禮完全扯不上關系啊。
蔡侯在看清楚這位公女的容貌之時,呆愣了一下,他見著公女按照周禮手持玉圭向他行禮,這才反應過來。
“吾子不必多禮。”他笑道,臉上的笑熱情的有些過分,“外面風大,吾子還是快些進宮室中為好。”
說著他一雙眼睛盯著陳妤直看。
陳妤抬頭向宮室中看了一眼,宮室中幾排服侍的侍女和寺人排列開,她瞥了一眼蔡侯,這位姐夫對她笑笑,她渾身惡寒一下,點了點頭,抬足走了進去。
走進宮室,宮室中燈火輝煌,帷帳垂掛的玉璧在燈光中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她見到上座上坐著一個雍容華貴的貴婦人,婦人很年輕,甚至算得上是有幾分年少,她此刻看著從宮室外走進來的夫婿,有一陣不知所措。
陳妤看清楚那個貴婦人的容貌,面上立刻露出笑容來。這個婦人正是她前一年出嫁到蔡國的妘。
妘回過頭來看著妹妹,面上露出一絲安撫的笑容。
“吾子請坐。”蔡侯進來,對陳妤笑道,他聲音洪亮,聽得陳妤有幾分不習慣。
到了現在,陳妤根本就沒見著卿大夫們的影子,所謂的國賓之禮,她當然知道是個什么樣子,現在在宮室中的,除去那些服侍蔡侯的小臣,她就沒見到一個著卿大夫朝服的人,這樣要是還算是國賓之禮,那么魯國人能氣的去跳河了。
她看了一眼蔡侯,蔡侯這回也正盯著她看,見著這位年少貴女沉穩無波的眼神,蔡侯微微別過眼去,讓寺人將茵席漆幾等物擺上。
陳妤點頭,向那邊的席位走去。
蔡侯說是以國賓之禮對待,到了如今,蔡侯所謂的國賓之禮,不過是拿來誑她的了。
不過要是真的國賓之禮,她也見不到妘,若是只是親戚間的一次聚會,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蔡侯返回自己的座次,他坐在夫人身邊,回頭打量了一下這位才娶一年的嬌妻的容貌。娶妻并不重樣貌,而是諸侯的實力,和兩國諸侯交好,但是蔡侯難免還是將妻子和才來的公女做了一番比較。
妻子才嫁來,正是青春美貌的時候,蔡侯在向陳國求娶之前,后寢之中早就有幾名妾婦,如今正在新婚,妻子也年輕貌美,蔡侯很是和妻子濃情蜜意了一番。
誰知道妻子的親妹妹竟然比妻子更加美貌,而且不止是那么一點。
蔡侯坐在席上望著那邊的陳妤一個勁的看,“吾子這一路,在蔡國境內可還順利?”
陳妤聽到蔡侯發問,臉上沒有半點笑容,她向蔡侯微微點了點頭,“多謝君侯詢問,我在蔡國一切都好。”
她臉上沒有多少笑容,一舉一動符合禮儀,回答也是中規中矩,聽不出來什么來。
但是蔡侯也沒有泄氣,他連連點頭,“善,大善。我蔡國和息國相鄰,互為連襟,此番公女從蔡國借道,我也應該照拂一二。”
說罷,看向身邊的妻子。
妘見到丈夫含笑看過來,連忙笑著點頭,“國君所甚是。”
陳妤看著那邊,心里莫名的有些心酸,她看得出來,就算是蔡侯隨口胡說一句話,恐怕妘也是會說好。
當年還未出嫁的妘,哪里會是奉承別人的?
“吾子來了宮中,不必拘束。”蔡侯轉過頭對陳妤笑道。
陳妤彎了彎嘴角,算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過了一會,蔡侯讓人將準備好的膳食抬起來。這下他所講的國賓之禮是真的泡湯了,陳妤一開始見到蔡侯那樣子,就沒指望他能真的像對待國賓那樣,她就當親戚之間吃頓飯好了。
膳食都是沒有多少出彩的,基本都是幾個陶鼎的肉湯和大骨湯,另外上一盤裹著蜂蜜的烤肉,再有一些當季的菜蔬。
陳妤看著面前流油的炮豚微微側過頭去,寺人貫見狀拿著一把匕首將炮豚上的肉順著肌肉紋理切開,放到陳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