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的車駕停在了武夫人鄧曼的宮室前，宮門前的夫寺人拜下來迎接楚王入內，這一次距離上次楚王來已經有二十多日了，兩母子的見面次數還不如楚王做太子的時候。
在宮室中，鄧曼站在一只落地的木籠前，籠子里裝著的是羅國進貢來的一只羽毛鮮艷的鳥，鳥兒體型龐大，翎羽厚密鮮艷，有幾分像楚人崇尚的鳳。
“啾啾——！”鳥兒被關在籠中不得自由，甚是悲凄的鳴叫，叫著叫著就開始撞籠子。
“這只鳥叫的如此悲戚，和這幅樣貌甚是不符。”鄧曼站在籠前說道。
“夫人，國君已經到了，夫人是不是該……”旁邊的寺人瞧了一眼籠里頭的鳥兒，那只鳥叫的凄慘，聽得人心里忍不住發寒，尤其那靚麗的羽毛還掉了幾根在地上。
“來了就來了，兒子探望母親，難不成還要我這個母親像那些家臣一樣去迎接他不成？”鄧曼聽了寺人的話，蹙眉道，她轉頭看向那只仍在撞擊籠子的鳥。
“罷了，若是真鳳也不會甘愿受這桎梏，將它從這籠中放出來，到后苑的林子里去吧。”鄧曼伸手指指那只華麗的木籠子開口說道。
寺人連忙道唯，喚過幾個侍女，抬起那只裝著鳥的木籠抬走。
楚王進來的時候正好就看著侍女們抬著那只籠子往外走，“母親不喜歡這只鳥？”
“如何不喜歡？”鄧曼看著兒子笑道，沖著兒子伸出手來，楚王立刻上前扶住她，“毛色艷麗，我到這個歲數還未曾見過。”
“那母親為何……”
“喜歡又如何？”鄧曼扶著兒子的手慢慢的向里面走著，她微微彎了彎唇角，“可是它就是不肯被關著，一定要出去，我又何必眼睜睜的瞧著它撞死呢，喜歡它是喜歡它活著的樣子。”
“……”楚王聽到鄧曼的話，一陣沉默。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個妍麗少女的面容來，他閉了閉眼，將那個倩影從腦海中抹去。
“對了，最近我聽說國內將有戰事？”鄧曼問道。
楚人有三年不出兵，死不從禮的習俗，如果國君有三年不對外發動戰事，那么這位國君死后，他的“尸”不能進入太廟，享受子孫后代的血食供奉。
“寡人有意對北方的鄭國用兵。”對著母親，楚王也不多加隱瞞。
鄧曼在武王在世的時候就參與朝政，楚王和鄧曼商議要事，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鄭國靠著的便是王畿，你當真要用兵？”鄧曼聽楚王這么一說，眉頭蹙起。
“沒錯，君父當年將都城遷徙到離中原更近的郢，用意就是觀中原之政，寡人覺得，拿中原諸侯中與周天子關系最近的鄭國敲打，最是適合不過。”楚王道。
“這些年來，漢陽諸姬跟著隨國臣服，但鄭國到底不同于那些諸侯，何況我聽說齊侯似乎動作頗為頻繁，和中原諸侯中有頗多聯系。”鄧曼聽到兒子這么說，面上不但一點都不開心，反而露出一副擔憂的樣子。
“齊國從太公立國，已經有好幾百年了，”鄧曼長嘆一口氣，“他和他子孫在東方經營這么久，和中原諸侯姻親也不知道是多少代了。若是貿然動手，只怕是給了齊侯口實。”
“齊侯在東，寡人在南，相距千里，齊侯若是真有這份心，寡人倒是佩服他。”楚王笑了幾聲，能夠聯合那些中原諸侯，也是很不錯的本事了，就是當年的鄭莊公也有做到這樣的地步。
“齊侯少壯，而且有賢人輔佐，齊國強大我也不覺得奇怪了。”鄧曼嘆息道。
這番話聽到楚王的耳里很不是滋味，“母親，就算齊國強大，但是我們楚人也不弱。”
“你這性子，怎么這幾年都沒改呢？”鄧曼搖搖頭，“我們楚國已經開始強大，但做事還是要多想一想。你去攻打鄭國，母親沒有異議，但是一旦齊侯利用此事，你趕緊脫身，不要和他們做過多的糾纏。”
楚人的戈戟再怎么鋒利，也不能一下子抵擋住那么多的中原人。
中原人最會的便是聯盟一同抵抗外敵。
“好了，說完這些，母親于你說說私事。”說到這里鄧曼面上終于露出笑意。
“母親有何事？”楚王聽到鄧曼這么說，頓時心下覺得有些不好。
“你都快二十了，中原人二十的年紀也是冠禮聘女的年紀，楚人披發文身，不在乎這個，可母親想要見到王子，你可明白？”
鄧曼如今已經是武夫人，楚王每日里和卿大夫們有商量不完的事務，能陪伴鄧曼的，恐怕就是那些楚王讓人送來的珍奇怪獸，還有看似如花似錦的風景了。
鄧曼此時已經無心主動插手朝政，只是想能有幾個親孫子。
“母親，此事寡人自有安排。”楚王聽到母親這么說答道。
鄧曼見楚王這么答，就知道他無心在這上面，不禁有些失望。
天子和貴族一日三餐，平民兩餐，楚王在鄧曼宮室中用了午食才出來，外頭的天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不舒服。
楚國的熱天一旦熱起來，真的是讓人招架不住。
可是楚人就是在這么不同于中原的壞境中打拼出來的。
“國君。”寺人亢看著楚王上車。
“……”
御人喝著，讓四匹馬跑動起來在道上跑起來。
楚王在車中揉了揉額頭，他近來事務繁忙，沒有多少時間來陪伴母親，結果這么一次來便遇上了母親這么一個心愿。
上了年紀的母親想要有個親孫子陪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
楚王突然覺得，自己若是這么貿貿然為了母親去娶婦，他心中真不舒服。君夫人的位置他空著就是空著，他自己不想，就不會給任何一個貴女，哪怕是周天子的王姬，他也不會多看一眼。
只能讓些優伶進來給母親消除些許寂寞。
楚王心下就這么定了，他又不是那些中原人，娶婦還得大展旗鼓的，楚人的規矩，男女先看對眼，然后男方派出媒人和對方父親說一說，然后事就成了，至于什么拜祭祖廟，并沒有那么繁縟。
可惜……還真是可惜。
楚王想起陳妤，這會心下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其他的情緒，他看向一旁排列整齊的宮室。
楚國的宮室是按照張開翅膀的鳳鳥那般排列，在熾熱的陽光下，楚王在車上都能望見宮室的頂上正冒著騰騰扭曲了的熱氣。
“快些。”楚王在車上說道，他額角上也淌下了不少的汗，這天氣里若是出戰，少不得也要吃虧。
御人應了一聲加快速度趕緊向楚王居住的宮室弛去。
陳妤是吃夠楚國的虧了，自從出了郢都，這天就變得越來越熱，幸虧郢離中原并不太遠，要不然她恐怕要給楚國這個天氣給跪了。
這個天里，有些陳人也顧不上什么衣冠整齊，學著那些楚人，僅僅只穿著一層衣裳，領口拉的老大。
熱過頭了一個不小心就會把命給丟掉，路上換了能夠遮陽的馬車，幾個人都想著法子的解暑。
陳妤在路上遇見賣梅子的楚人，讓寺人貫拿著半匹布去換了許多梅子，用上回她留著的陳皮煮成湯，分給眾人解暑。
在陳國公宮里，陳妤這個技能從來沒用過，橘子這種生長在淮南的東西，除非到楚國來，不然還真的吃不到。她讓寺人貫準備的那些湯，解救了一群人。
“你這些都是從哪里學來的？”公子完喝了那么一碗的酸梅湯，渾身上下輕松不少。
“在渚宮之時喝過，那會覺得喝完之后不熱，就問了問。”陳妤果斷把事情給推在楚國人身上。
如同楚國人對中原人一知半解，中原人對楚國人也不太了解，公子完聽到陳妤這么說，也相信了。
“對了，這次回去，說不定厲夫人就要君父給阿兄你看女子了。”陳妤在車上坐著無聊，拿著公子完看玩笑。
公子完這年紀其實也該成家了，陳姬對公子完的婚事上沒太大的發權，但他自己也該想想了。
公子完聽到她這話，抬頭看了陳妤一眼，發現少女雙眼烏黑晶亮，清澈的沒有一絲他期望中的失望。
也是，恐怕有那份心思的只是他一個人罷了。
“應該會是宛丘哪家大夫之女罷？”陳妤想起了今年春社在社宮附近，公子完還被幾個貴女堵在那里進退不得，好像里頭就有一個大夫的女兒。
“都在胡說甚么？”公子完嘆氣。
“我曾經聽母親說，從王畿來了一個善于占卜的人，那人還給阿兄占卜了一次，說是‘經卦’，占辭為‘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說是阿兄日后若是能夠出陳國，便能做天子上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