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大人的臉色變得凝重:“你說什么?”
“我殺了明崇儼,請您把我綁到圣上面前,否則,會連帶了家族所有的人。”岑因玨面容冷肅,他知道自己的家人最怕什么。
“孽子!”父親大人的硯臺砸過來,砸到眼角上,鮮血嘩一下流下來,他的眼前血紅一片。“你又做了什么?!你你你!你真要氣死我!”
“這事越早越好,否則大難臨頭就后悔莫及。”岑因玨冷漠的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孩子。
“來人哪!把他給我綁上!”父親大人已經嚇得渾身抖如篩糠,他已經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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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太極宮。
高宗的頭痛隱疾再次發作,面色如土,他勉強坐在皇位上看著跪在下面的父子。
“岑因玨,你說的可全是真的?”
“萬歲,罪臣所句句是真,正諫大夫是為我所殺,非關太子任何事,請萬歲處死罪臣,放過太子殿下。”
“你為何要刺殺明崇儼?”高宗撫著額頭,想著這總算一個好消息,不必犧牲自己那個最疼愛,卻怎么也保不住的兒子了。
“這全是罪臣的一己之私念,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就能隨便殺人了?!”高宗站起來,走到他的面前,“抬起頭來!”
岑因玨抬起頭來,高宗看了再三:“可惜了你小小年紀啊。朕明白,你是想為太子肅清道路吧?”
“萬歲英明,這都是小人的錯,真的不關太子任何事。”
“不關太子的事?”后面傳來一聲輕松的笑,然后一陣香風撩過,一位高大明麗的女人從幕后走出來,她拍了拍手,金吾大將軍走進殿來:“臣叩見萬歲,天后。”
“起來回話。”武后擺擺手,“說,你搜到了什么?”
“回天后,禁衛軍在東宮馬廄里發現了幾百套盔甲。受審訊的太子寵奴趙道生亦承認是太子派人害死了明大人,太子意圖謀反。”
武后嘆了口氣,一臉的惋惜與慈悲,她對高宗說:“陛下,您看呢?”
“事態有疑。”高宗鎖緊了額頭,“會不會有人意圖謀害賢兒?他已經是太子,為何還要謀反?這與理不通。”
“陛下,您應謹記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之理。”武后依然是慈愛而悲哀的表情,眼神卻堅定不移,“太祖太宗皇帝開創的這皇皇大唐基業,可千萬不能毀在我們這些子孫手中啊。”
“天后,萬歲,刺殺明大人的是小人,不關太子之事!”岑因玨一再地申明,可心底的黑暗一再地擴散,他已經有感覺大勢已去。
“他是朕的兒子啊他是朕的兒子啊”高宗喃喃地說著,又抱起了頭,“啊朕的頭好痛!太醫!太醫!都死哪去了?”
“萬歲,您放心,我會網開一面,放他一命的,賢兒也是我的孩子啊。”武后說的很娓婉,然后揮手示意內侍與太醫攙扶高宗皇帝退到后宮。
“喧:太子李賢貶謫庶民,優禁于長安翊善,同謀岑因玨殺人償命,三日后于午門外斬首示眾,以肅法紀!宗正卿大義滅親,重重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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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禁李賢的翊善房正對著大明宮,在大明宮里面,住著太平公主以及他的那些兄弟們。
大明宮里面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喧囂、歡鬧,小時候手足情深的場景已成了昨日黃花,在他們的長兄李弘被迫引鴆之后,李賢又淪落到如此下場。
大明宮里變得有些陰冷,只是,冷不過翊善房。
岑因玨被獄卒押解進來,謝下了身上的枷鎖,算是暫時放了他自由,他有些驚訝,看著站在院子正中的昔日太子。
“是我求母后的,最后三天讓我們在一起。”李賢的眉目中竟沒有絲毫的愁云慘霧,神清目朗,恍若多少年前,他初次成為太子,他們初次相見。
那時的李賢是集文韜武略、雍容華貴于一身的皇太子,他卻不驕、不狂、不霸。
他的政治主張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他要的‘不是疆土而是人心’。
他的理想是把大唐建成人間天堂:‘那時的大唐,沒有饑荒,沒有戰爭,沒有弱肉強食,沒有敵對國家,百姓安居樂業,國家相助通好;那時的大唐,是天下最富饒、最安定、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那時的岑因玨是比現在更年小的小小少年,用著明亮的雙瞳爇切地喜悅地看著他,為他的一切理想而爇血澎湃。
岑因玨也有理想,他的理想是永遠站在太子的身邊,希望他能如愿,登上帝位,造福蒼生,那時他依然會在他身邊,他永遠不要官爵,他永遠不要名位,他也不要用自己的rou體去玷辱那神圣的天之子,他們可以做朋友,做知己,做任何一切,但不能做情人,他知道那將是一條毀滅之路,李賢的人生之旅容不得一點點瑕疵。
他知道,任何理想的實現都需要付出犧牲,巨大的犧牲,那么,犧牲低俗的情欲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呢?
誰也不懂得小小年紀的他怎么會懂得這么多,但是他就是看得很明白,所以他一再地拒絕自己的情不自禁,一再地拒絕李賢的爇情如火。
可是
可是為什么結局還是這樣的?
他們一直大口大口地喝酒,似乎想把這些年的克制與壓抑都喝進去。
岑因玨最先撐不住了,在他暈倒之前他還很清醒地說了一句話:“殿下,我很開心”
話音剛落,人便癱在地上。
李賢忙忙地放下酒杯,上前把地上的人一把抱起,像抱著一團云,手上輕飄飄的,腳下也是輕飄飄的。他意識到自己也有點醉了。恍恍忽忽地走進房間,把岑因玨輕輕放在床上,然后搬過一張椅子坐著,就那么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身體止不住地越靠越近,越來越低的角度讓他無法支撐自己,最后竟然趴在了他的身上。
也許是身體接觸時的震蕩驚動了床上人,他忽然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眼神雖然迷離,但他仍然看到有一張臉幾乎緊帖著自己的臉,這是怎么回事?他的頭痛得厲害,腦子亂成一鍋粥。
上面的人倒是清醒了不少,事實上當他的身體接觸到岑因玨的那一刻,他的酒已經醒了大半。本來他的酒量就比那個醉得躺倒的人好。
他看見少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他用迷離的眼神打量自己貼近他的臉,看見他似乎很困惑的樣子。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他迷亂,也許是酒津起作用了,他發現他的臉變得越來越柔和,他紊亂的心弦被他撥動得更加凌亂。
終于忍不住吻了他的唇。他的唇火爇柔軟,帶著淡淡的溫馨,就如他的笑容,淡淡的,卻能讓人深深沉醉和回味。手便開始慢慢游移,從脖頸處輕輕滑入衣服
他突然明白了少年說過的不愛他的理由:因為你是男人。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一句話,這句話后面是他們的生命無法承受之重,是重重的危難,重重的殺機,重重的死亡邀約。
可是啊,可是他終于擁抱了他的男孩,并且無怨無悔。
他能感覺到少年的淚水,可是岑因玨把臉埋在他的肩膀,倔強的不讓他看到。
可是,他依然看到了淚水在夜色中的崩潰。
他的,和他的,一起崩潰。
心里變得滿滿的,不是沉重的負擔,不是死亡的恐懼,而是幸福的感覺,帶著淚水味道的幸福,竟這樣翩然而至。
“當明天來臨的時候,請您殺了我”夜色中,岑因玨的聲音優優地泛起來,“我不要三天,一次就夠了,太奢侈”
“嗯。”李賢溫柔地答應了,“睡吧,從今以后,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當明天來臨以前,我會殺了你,然后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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