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報幕結束,觀眾席驟然陷入黑暗,只剩舞臺上的聚光燈還亮著,雪白的光線照在神川高中黑色的校服上。
指揮位,那位和她們同齡的指揮,一一看過所有人的臉。
她修長的手指舉起指揮棒,神川其余人如同看到帥旗的士兵,整齊劃一地舉起手中的樂器。
久美子情不自禁抓住自己的裙擺。
然后,指揮棒向下揮舞。
剎那間,整齊畫一的音符從樂器號口中噴涌而出,不含一絲雜質。
小號強力,打擊樂奔跑前行,銅撥錚錚作響,低音鼓大聲吼叫,小鼓勢如奔雷,聲音連綿不斷......
音和音不斷的碰撞,主旋律復雜又震撼人心。
突然,長笛優美的旋律如夜風拂過,激烈的演奏緩緩被降服,緊接著,是音色纏綿如情歌的上低音號。
音符與音符重疊,串接得天衣無縫。
盡管上低音號更多的作用是襯托,如細火慢燉般增加長笛的質量,但那音色太美麗,太通透,太溫暖了。
那是久美子目前聽過最美的上低音號音色。
同樣擔任上低音號的她,情不自禁看過去,神川有兩名上低音號手,此時只有一位表情漠然的女生在演奏。
她目光不在樂譜上,也沒有看指揮,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是神川的雙簧管樂手。
是渡邊,剛這樣想著,場上突然安靜下來。
久美子趕緊看向指揮,清野凜此時放下雙手,對雙簧管輕輕頷首。
“把獨奏的時機交給演奏者自己了!”一旁,麗奈忍不住驚訝地低聲說。
久美子心里吃了一驚。
麗奈是北宇治的小號獨奏,但實力強大到能在一年級就擔任獨奏的她,開始的時機也要聽指揮的安排。
獨奏配合所有人,而不是所有人配合她。
寂靜還在持續,盈滿音樂廳。
空氣逐漸焦躁,少數觀眾甚至開始低聲議論。
但等渡邊徹含住哨片,把氣息吐進雙簧管,全世界便只剩下一絲憂傷的悠揚旋律。
仿佛可以延伸到天涯海角的音符,驅走一切不安和焦躁,填滿音樂廳的每一寸空間。
所有人的心臟劇烈跳動,震動鼓膜。
那音色一如既往地讓久美子陶醉,讓人產生巨大的共鳴,撼動著她的心靈。
恍惚間,一只青鳥從雙簧管中孵化。
她緩緩長大,慵懶地舒展羽翼,適應自己的身體,然后,展開翅膀,鳴叫著飛了起來。
回應她的呼喚,全體單簧管一起出聲,金管在后集結,如鳥群一般跟在青鳥后面。
但是。
就在所有人被這合奏迷的神魂顛倒,被聲音的洪流吞噬時,青鳥突然發出傲慢的高鳴。
這聲鳴叫破空而起,打破合奏的協調,不管眾人愿不愿意,強行刺入他們的耳膜。
觀眾、評委、后臺的北宇治、通過電視看直播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舞臺上的這一幕:
單簧管也好,金管也罷,全部被青鳥拋棄,她獨自起舞,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光芒開始燦耀,色彩逐漸繽紛。
當她在音樂廳盤旋,眾人沐浴她的光輝時,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心悅誠服。
久美子感覺,自己的腦漿要被融化掉了。
******
“請各校代表上臺列隊。”
還沒反應過來,頒獎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了,雙簧管的音色至今留在每一個人的鼓膜上。
一整排金色的獎杯,在舞臺燈光下熠熠生輝,越加激發眾人的渴望。
“一號,北陸代表,義雁商業高中,銅獎。”
失望地嘆氣聲從某個角落傳來,但沒有人關心他們。
“四號,關東代表,東京都立駒澤高中,金獎!”
“啊——”在男生的嘶吼中,夾雜著女生尖銳的嗓音,還有喜悅的哭聲。
還在等待結果的學校臉色鐵青,金獎只占三成,多一所學校,他們的機會就越小。
“五號,九州代表,清良女子高中,金獎!”
連續兩個金。
清良女中又奔又跳,裙擺下少女的腿,互相摟抱的女生們,平時讓人目不轉睛的景色,現在卻沒有人在乎。
“六號,關東代表,東京都立片倉高中,金獎!”
歡聲雷動。
聲浪狠狠撞擊在剩下所有學校學生的腦袋上。
連續三金。
盡管知道這不受人為控制,不會因為金獎靠在一起,下一個就給銀或者銅,但七號已經面露絕望,已經有女部員忍不住哭了。
神川高中眾人的臉色同樣不好看。
關東代表,已經有兩所是金獎,最后一所還會給金獎嗎?
會不會有評委看不慣關東強勢,或者認為神川第一次就進入全國大賽,給一個銀獎就可以了呢?
“七號,四國代表,四國大學附屬高中,銅獎。”
四國大學附屬高中的人,黯然地蒙住臉,有男生痛恨自己無用似的咬住牙。
舞臺上,小松美咲雙手冰涼,心臟的鼓動通過骨頭傳遍全身,腳都開始發麻。
在她身后,明日麻衣嘴唇抿成一條線。
“八號,東北代表,巖手縣立日出澤高中,銀獎。”
呼吸越來越沉重,小松美咲木然地看著日出澤高中代表還算滿意地接過獎杯和獎狀。
如果神川只拿到銀獎,她絕不原諒自己。
神川,畢業生沒考進帝國大學,都不好意思參加同學會的學校,絕不允許全力以赴后,還輸給其他學校!
“九號,關東代表,東京都立神川高等學校......”
神川所有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少女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祈禱,男生眼睛一眨不眨,緊握拳頭,死死盯著宣布結果的司儀。
鴉雀無聲的會場里,司儀凜然的聲音響起:
“金獎!”
“啊——”
“金獎!金獎!金獎!”
“前輩——!!!”學妹一下子撲進同聲部的學姐懷里。
“不哭,我們是金獎啊!不要哭......啊!”安慰著,學姐自己也忍不住大聲嚎哭起來。
聽到結果的瞬間,小松美咲感覺自己要倒下了。
聲音遠去,景色靜止,那短短的一秒被拉伸成幾百倍的長度。舞臺下,大家互相擁抱發出的尖叫聲,遙遠得像是夢里的事。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美咲。”明日麻衣輕喚一聲。
“嗯。”小松美咲努力忍住淚水,昂首挺胸地和明日麻衣走上前,接過獎杯和獎狀。
司儀四平八穩的聲音,隔著麥克風繼續傳來。
“十號,關西代表,京都府立北宇治高中,銅獎。”
......
“總感覺拍照完全不夠啊!”
“學姐你到底還想干什么啊?好麻煩啊,我們只想趕緊去吃大餐!”
“剛才撲在我懷里哭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態度!”
“你好啰嗦!快變成老太婆了!”
“好了好了,一之瀨,你還想做什么?”
“嗯......啊,我想到了,我們拍一段視頻吧,還要唱校歌!保存在吹奏部里!”
“誒——廣場上全是人,唱校歌也太羞恥了!”
“就是!不行不行!”
“1、2、3、唱!”
“等等等,我還沒準備好!第一句是什么來著?!”
“四谷丘陵,烏鴉略過的校舍,我們的母校,神川!”
“......”
路過的人,駐足觀看看這群高中生,她們歡快的歌聲,徜徉在名古屋秋天的黃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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