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里開著暖氣,兩人凍僵了的肢體這才漸漸舒緩了下來。顧湘覺得自己都快成冰的臉也終于恢復了一點柔軟,至少,她終于做出一點表情了。
"謝謝。"顧湘說。
張其瑞輕輕搓著自己同樣凍僵了的手,"不用客氣。這下他該恨死我了。"
"因為你把我藏了起來?"顧湘訕笑了一下,"我是什么?對付他的秘密武器?"
"他現在在氣頭上呢。"張其瑞想起來,又有點懊惱,"沒想到他跟過來了。"
"他其實心細又謹慎。"顧湘理智地說,"先前他就留意到了我,會跟在你身后追過來,其實也是很有可能的。以前讀書的時候就是這樣,并不是沒有長心眼,只是不去用而已。他就是...這樣隨性的人..."
張其瑞注視著顧湘蒼白的面孔,覺得剛才的那幕幾乎把她一半的魂魄都給抽沒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感覺那只手經過了這么久,還是這么冰冷,又忍不住握得更緊了一點。
"他,已經不是那個隨性的人了,顧湘。"張其瑞一字一頓地說,雖然他知道這話里的深刻含義會更加刺痛顧湘的心,"他已經變了。你也已經變了。我們都變了。不要緊,你會適應的。"
顧湘眼神空洞,視線轉向車窗外,"是的,八年了,猜測成了真,也就再也沒有什么可以想的了。我會適應的。我本來就不該去想的。我算什么?沒有學歷,還殺過人,老大了還一事無成的。我還幻想什么..."
張其瑞握著她的手,顧湘卻仿佛渾然不知的樣子。張其瑞幽幽嘆氣。出租車司機見慣了各式各樣的生離死別,對這幕也已經波瀾不驚。車平穩地奔馳在上海寬敞的街道上,兩邊高樓飛速后退的,似乎退到了過去一樣。
如果人生也可以這樣重新來過,倒回到過去,他們都會怎么做?
張其瑞像個老頭子一樣再度嘆了一口氣。八年了。
當初他等著孫東平和他一起進高考考場,結果卻等來孫東平和顧湘被抓住的消息。顧湘跟著警察走了,孫東平嘶喊著,哭吼著,就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嗓子都啞了,還在拼命地叫著。他和孫父用盡全身力氣才把他壓在地上,不讓他沖過去。這一轉眼,那么多年都過去了。
把顧湘送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顧湘已經很平靜了,看樣子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就是沒什么精神,臉色發白,眼里有種惶惶不安地凄楚神色,讓人看了格外心疼。
張其瑞叮囑她好好休息,然后看著她走進家門,聽到門落鎖的聲音,這才放心下樓。
他走出樓梯口,斜里一個身影沖了過來,他被大力推到墻上。
張其瑞沒有抵抗,雖然對方動作粗暴,他的后背硌得有點疼。
孫東平瞪著他的眼睛發紅,像是有火在里面燃燒,又像是隨時會流出血紅的眼淚出來一樣。張其瑞覺得,自從八年前那件事后,他還從來沒有見孫東平這么悲傷過。那種哀痛和無奈,是一個男人所能表達的最深的傷心了。
可是他在傷心什么?
成功的事業,美麗的未婚妻,就連老情人,如今也已經出獄了,過著正常的生活。
他還傷心什么?
孫東平從齒縫里擠出一句話:"我們需要談一談。"
"不能在這里。"張其瑞抬眼瞟了瞟顧湘房間的窗戶。
孫東平收回了拽著他領帶的手,"我們找個地方。"
"跟我來吧。"張其瑞對這里比孫東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