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覽其私書道:寡君得罪上國,遂遘暴疾,上天行誅。大王幸賜矜恤,勿隕社稷,齊人愿世世服事上國。
夫差覽書大喜,乃班師而退,魯師亦歸。田常遂立悼公之子姜壬為君,是為齊簡公。
吳王夫差勝齊還吳,得意非常,因以姑蘇臺為家,四時隨意出游,與西施弦管相逐,流連忘返。滿朝卿臣,惟太宰伯嚭及大夫王孫雄常侍左右,伍子胥若要求見,往往辭之。
早有細作報回越國,文種大喜,立刻入見越王。
文種:大王,翦吳時機至矣!今歲我越國年谷歉收,粟米將貴,君可請貸于吳,以救民饑,此空吳實越之計也。天若棄吳,必許我貸。
勾踐從之,即命文種以重幣賄賂伯嚭,使其引見吳王。
文種參見吳王于姑蘇臺,再拜請道:越國地處洿下,水旱不調,今年又逢年谷不登,以至人民饑困。愿乞上國太倉之谷萬石,以救目前之餒;明年谷熟,即當加倍奉償。
夫差:越王臣服于吳,越民即是吳民也。孤何愛積谷,不肯救之
遂命撥谷萬石,使文種裝車押回。
伍子胥養病在府,聞越使至,遂闖宮上臺,極力諫道:越國無饑,今遣使乞糴,實將空吳之粟。與之并不加親,不與亦未成仇,王不如辭之。
吳王多日不見伍子胥,忽然相見,想起其對吳國大功,不由溫情脈脈。
因聞此諫,遂又不以為然:勾踐囚于吾國四載,毫無怨恨之情。代齊時愿為先鋒,常時又貢獻不絕,豈復有背叛之虞
伍子胥:臣聞越王早朝晏罷,恤民養士,志在報吳。若說君臣之義,則商湯伐桀,武王伐紂,乃皆非以臣伐其君乎
話猶未了,伯嚭從旁冷笑:若依相國之,則勾踐是為湯武,吾王當比于桀紂耶越今有貸,明歲加倍償還,無損于吳,而有德于越,何憚而不為也
伍員怒道:似你這般奸佞,伍員恥于同事!
文種借貸吳粟萬石以歸,勾踐即命頒賜國中貧民,百姓無不頌德。
時光飛逝,轉眼次年秋初。
越國大熟,文種復來獻計:今既豐收,當先還吳貸。王宜擇精粟,蒸熟而與之;吳人喜愛吾粟飽滿,必用以布種,則其來年顆粒無收,則至饑餒矣。
越王喜而從之,遂以熟谷還吳,比借貸之數加倍。
吳王嘆道:勾踐真信人也。
又見越谷粗大異常,果然便命國人皆以越谷為種。
及至來年秋至,舉國絕產,顆粒無收。伍子胥見舉國絕產,遂再次入見吳王。
伍員:越人還谷,我以為種,則絕其收,是乃文種毒計,勾踐詭謀,由此可知。可趁此機興兵伐罪,一舉亡越!
伯嚭接道:越地肥沃,與我吳國水土有異。又或植法不同,乃致絕收。其還谷之時,豈知我國人皆以為谷種耶以此問罪,誠恐越王不服,天下諸侯見笑!
夫差以為有理,再次不聽伍員進諫。
畫外音:兩國交爭,與黎民何干文種以蒸熟粟種以害吳人,其計亦謂狠毒之甚。其后自己身死于越王勾踐之手,除勾踐薄情寡義之外,亦非損陰喪德,害人害己
越王聞說吳國絕收,軍民陷于饑困,便欲興兵伐吳。
文種諫道:時未至也。其忠臣伍員尚在,須設計除之,而后舉兵伐國,無往不勝。
越王然之,遂喚范蠡入內,責以軍旅,命越盈加強訓練軍士擊刺之術。
范蠡領諾,又以重金聘請楚人陳音,薦于越王。
越王:陳音何人其有何能
范蠡:陳音善造弩弓,又射術天下無對。因在楚中殺人避仇,逃亡越地。
越王當即召見,聘為射師。當廷問道:弓弩之技,何所而始
陳音:弩生于弓,弓生于彈。古有孝子,不忍見父母為禽獸所食,故作彈以守。因神乎其技,時人便為之歌曰:斷木續竹,飛土逐肉。神農皇帝弦木為弧,剡木為矢,以立威于四方,便生弓箭。有弧父生于楚之荊山,自幼習用弓矢,所射無脫。以其道傳于羿,羿傳于逄蒙,蒙傳于琴氏。琴氏橫弓著臂,施機設樞,加之以力,其名曰弩。琴氏以此傳于楚三侯,楚人由是世以桃弓棘矢,備御鄰國。臣之射技,乃再傳于楚之上將養繇基。
越王大喜,乃使其授連弩之法于三軍。陳音經過千挑萬選,終得善射之士三千,教以三矢連發絕技,人不能防。比及三月,三千射手盡其巧能。
陳音授藝之后,便即病死。越王詔命厚葬,其陵名曰陳音山。
鏡頭轉換,按下越王厲兵秣馬,圖謀報仇,復說齊國。
齊相田常久懷擅國之志,只因忌憚國內高、國二卿之黨尚眾,不敢妄動。欲盡除之,乃奏齊簡公道:魯國與我相鄰,世為姻親,卻勾結吳國來伐,實乃狼子野心,此仇不可不報。今趁越王為吳后患,吳王不敢離國遠征,臣請主公親征魯國,必能取勝。
簡公聽信其,便命國書為將,高無平、宗樓副之,大夫公孫夏、公孫揮、閭丘明等皆命從征。悉車千乘,往魯國征進。田常率群臣相送至汶水之上,誓師主祭,聲勢浩大。
魯國聞說齊師又來,舉朝皆驚,莫知所為。
當時孔子在魯,專務授徒課業,刪述《詩》、《書》,不問世事。這一日,忽有門人琴牢字子張,自齊至魯,來見其師,說齊兵已至魯境。
孔子驚道:我雖已不食君俸,但魯國乃是父母之國,今被外患敵兵,不可不救!
因召集眾弟子,問道:爾眾門人之中,誰能為出使于齊,以止伐魯之兵
子路、子張、子石聞聲出班,俱稱愿往,孔子不許。
子貢時為魯國之相,亦在座中,乃離席起身問道:賜可以去乎
孔子點頭微笑:若是你去,為師方可放心。
子貢于是入見哀公,自請出使齊國,討了國書,即日辭行。
鏡頭閃回,敘子貢來歷。
子貢復姓端木,單名賜,衛國黎(今河南省鶴壁浚縣)人,善于經商,家業豪富。
魯國之法,魯人若有為人臣妾于諸侯,有能贖之者,可取贖金于公府。子貢常贖魯人于諸侯之國,而不取其金。
孔子:端木賜失之矣。
子路:夫子因何而作是
孔子:國中有贖人之能者,未必具備子貢家財;若皆如子貢贖人而不取金于府,則自今以往,魯國恐再無贖人者矣。取其金則無損于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
時人有:子貢賢于孔子。
子貢駁斥道:是何耶!譬諸宮墻,賜之墻也及肩,窺見家室之好。夫子之墻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
閃回結束,子貢使齊,拜見田常子。
子貢來至汶上,入于中軍大帳,旁若無人。
田常待子貢坐定,開口問道:先生此來何事
子貢:特來作說客。
田常:未知先生,將以何辭說我
子貢: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其地狹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君不如伐吳。吳國城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
田常忿然作色: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以此有悖常理以教田某,何相戲也
子貢: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臣故謂以弱為強,悖于常理。
田常:此何謂
子貢:君為齊相,三封而三不成,是大臣不聽明公之。公欲破魯廣齊,則必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于齊主。上驕主心,下恣群臣,反求必成大事,豈不難乎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隙,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于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倘若伐吳不勝,必國人半死于外國,且朝中大臣內空,則明公上無強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非唯君而何
田常:善哉是。雖然如此,我齊兵業已加魯,若去而攻吳,眾臣豈不疑我
子貢:此事易耳。明公且按兵休動,臣請使吳國,令吳王出兵救魯伐齊,其必應允。則明公以兵迎戰,則齊之眾臣哪個不從必唯明公馬首是瞻也。
田常許之,反出厚禮重金,加派車馬,使子貢南見吳王。
子貢去后,田常又謂主將國書:我出臨淄之時,聞說吳王將出兵伐齊。來者不善,將軍可將大軍姑駐于此,未可輕動。我將還國留守,并派人打探吳人動靜,還報將軍。有道是千里伐國,須防后患,將軍宜先敗吳兵,然后乘勝伐魯,方保萬無一失。
國書信以為實,于是領諾。田常遂歸齊國,留守臨淄。
子貢日夜兼程,來至姑蘇城中,拜見吳王夫差,下其說辭:
臣聞王者不絕世,霸者無強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萬乘之齊私攻千乘之魯,是與吳爭強于中原,竊為大王危之。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大王何不便借救魯以伐齊,鎮撫泗上諸侯則誅暴齊以服強晉,在此一舉,且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當深信此不疑也。
夫差聞而喜道:先生真乃金玉良,說中寡人心思。前者齊侯許以世代服事吳國,寡人以此許其歸順,班師還于姑蘇。今齊國食爽約,朝聘不至,且發兵攻魯,其實可恨!寡人正欲提兵前往問罪,但聞越君勾踐每日勤政訓武,恐有謀吳之心,是我大患也。寡人欲先伐越,然后乘勝北征齊國,不亦可乎
子貢:若果如此,齊必滅魯,復興桓公霸業矣!況越弱齊強,越人已服,伐之何益伐越利小,而縱齊患大,智者誰不知之就大王而論,若畏弱越而避強齊,非勇也;逐小利而忘大患,非智也。智勇俱失,何以爭霸大王若必慮越國趁機來襲,則臣請為大王東見越王,使親櫜革建,以從下吏何如
夫差聞大喜:先生誠能如此,孤之愿也!
于是亦出重金厚幣,載之以車,贈予子貢,使往說越王。
子貢至越,求見越王。勾踐聞說,不由大喜,遂對文種及范蠡道:端木賜乃圣人之徒,專行仁義之事,此番前來,必有利于越國。
文種:大王之甚是,可以禮待之,叩其來意。
越王從之,于是下令除道郊迎,將子貢請至殿上,屏退眾卿,單獨請教:越國乃蠻夷之邦,何勞魯相大夫,圣人門徒玉趾光降辱臨
子貢答道:特來吊君。
勾踐:孤聞禍與福為鄰,先生下吊,必是孤王之福,請聞其詳。
子貢暗贊越王態度從容,于是以實相告:實不相瞞,某乃魯人,自當為魯國謀劃。今臣往說吳王救魯伐齊,吳王實欲聽某,但畏賢王躡之于背,遂曰待我伐越之后乃可。大王若無報吳之志,而使吳王疑之者,拙也;若有報吳之志,而使人預先知之者,危也!
勾踐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本來便欲一心報吳,卻又生怕夫差知道,猶恐一朝謀泄。今聽子貢一語道破天機,如何不驚于是聞其愕然,不由起而長跪,誠心求教。
越王勾踐:先生遠來,必有妙計救我
子貢:吳王驕而好佞,宰嚭專而善讒,吳國必敗之由也。賢王臥薪嘗膽,可以重寶取悅其心,再以卑辭奉承其驕;復請從征伐齊,則必消其疑。且此去戰若不勝,吳國之勢必削;若戰而勝,其必起爭霸諸侯之心,將以兵北向強晉。則吳國有間,而越國可乘也!
話猶未了,只聽堂下有人撫掌稱善。范蠡與文種并肩升階登殿,與子貢以禮相見。
敘禮已畢,文種對越王說道:子貢之策,真金石良,乞我王準行之。
勾踐大喜,對子貢再拜稱謝,乃贈以黃金百鎰,寶劍一口,良馬二匹。
子貢還見吳王:臣以大王之相告,越王大恐,委臣轉奏大王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于吳,軍敗身辱,棲于會稽,國為虛莽。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謀之敢慮!且云大王若北上伐齊,必選越甲三千,以隨驥尾。
吳王:寡人欲命越王隨我伐齊,可乎
子貢:臣謂不可。夫空人之國,悉人之眾,又從其君,是謂不義。若依臣計,大王莫若受其財幣,許其出師,而辭其君王隨征。
吳王許諾,遂發九郡之兵伐齊,并命越甲隨征。
子貢告別吳王,又單車馳往晉國,來見晉定公道:臣聞‘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今齊國與吳軍為魯國之故,將欲決戰。吳王若是戰而不勝,越人自其背后亂之必矣;若與齊戰而勝,則必以得勝之兵臨晉,與賢侯爭霸中原矣。
晉定公聞而大恐,問道:依先生之計,孤將為之奈何
子貢:吳國勞師遠征,明公以逸待勞可也。只厲兵秣馬,整軍修卒以待,必可乘吳軍之蔽,無可憂慮。
晉定公許諾,并以重金相謝。
子貢告辭晉侯,還至魯國,回報恩師孔丘。
孔子聞說弟子周游一圈,兼得齊、吳、越、晉四國重賜厚賞,乃贊不絕口:善哉!賜之多智,且善斂財如此,我不如也。
周敬王三十五年,魯哀公十年。孔子在衛,夫人亓官氏卒。
吳王夫差聽信子貢之,發兵北上爭霸。派大夫徐承率舟師,從吳國長江口沿海北進,千里突襲齊國;內陸則沿新鑿邗溝北進,由長江入淮。
遣使先發,約會魯、邾、郯三國之軍。
越王勾踐使大夫諸稽郢為將,率鐵甲三千,前往姑蘇從征。
吳王大喜,遂征九郡之兵北進。遣人預建別館于句曲,遍植秋梧,號曰梧宮,使西施移居于此避暑,以待勝齊班師,即于梧宮度夏。
大軍將發,子胥馬前阻諫,進先斬越王勾踐。
夫差又不聽,反納伯嚭之策,命伍員出使齊國約戰,欲假手齊人之手殺之。
伍子胥屢諫不入,自料吳國必亡,乃借出使齊國之機,攜子伍封同行。至臨淄見到齊侯,面致吳王之命。齊簡公聞大怒,當即便欲下令,立即誅殺伍子胥。
大夫鮑息見此,出班進:伍子胥只因屢諫不入,與吳王已成水火,故被遣來齊,欲借主公之手殺之,以免誅殺忠臣之謗。主公不可為人刀手,以使吳侯得遂心愿,宜遣伍子胥還歸本國,令其忠佞自相攻擊。夫差若殺子胥,則我不戰而勝矣。(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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