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臺南邊擺著一個紅漆洗臉架,上面放著洗臉用的銅折沿琺瑯彩葵口盆,里面卻養滿了雪白的梔子花,散著濃郁的芳香。
慧雅鼻子很靈,她覺得屋子里味道太怪了,梔子花本來就花香濃郁,此時更隱隱夾雜著一股類似榴蓮出的那種味道。
這時仵作正蹲在紫檀雕花妝臺下面,把地上鋪的琉璃磚一塊塊掀開檢查。
慧雅輕輕嗅了幾下,緩緩走向紫檀架子床,蹲下身子,現類似榴蓮的味道更濃了。
她一下子掀起架子床上垂下來的繡深紅蓮花的紅綾鋪蓋,一股更加濃郁的味道當即被釋放了出來。
慧雅心知自己找到地方了,又是害怕,又是惡心,當下往后踉蹌著退了一步。
趙青怕她摔倒,忙伸手攬住了她——慧雅身形苗條,身上卻軟軟的——待慧雅站穩,他這才放開手。
慧雅指著床底:“應該在下面!”
她閉了閉眼睛,試圖驅散想要嘔吐的感覺:“我聞到了!”
趙青見她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欲墜,便給葉瑾和仵作做了個收勢,然后伸出手臂虛虛地在慧雅身后隔了一下,柔聲道:“我帶你出去吧!”
到了院子里,慧雅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這才好受了一點兒,她喃喃道:“他們怎么那么狠?怎么那么變態……”想一想,如果她沒有反抗的話,如果朱俊和王氏沒有拒絕的話,如果趙青今日沒有趕來的話……想必過些日子,躺下床下散著尸臭的那具尸就是她了……
腦補出那個場面以后,慧雅渾身顫抖起來:“我也差點……”
趙青心里全明白了,想到慧雅有可能會遭受的一切,他的心臟微微抽搐,像被人用手在惡意捏‘弄。
他輕輕攬住了慧雅,讓她依靠在自己身上,幽深鳳眼看著前方在風中搖曳的碩大的月季花,心中涌出殺機。
正在這時,忽然從外面傳來一陣說話聲。
趙青不著痕跡地放開了慧雅,站在慧雅前面用身子遮住了慧雅。
穆遠洋一馬當先走了進來,最后面跟著付春恒和他那個精悍衛士,中間則是押著宋苦齋和小喜的四個衙役。
饒是到了此時,宋苦齋看上去依舊神情嚴肅目不斜視,正經得很,走到趙青面前時,他用力掙了一下,帶著些傲慢看向趙青:“趙大人,你如此對待宋某,宋某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昂挺胸道:“宋某此次來永平縣,乃是受家主人毛太師所遣,體察民情順帶做些慈善之事,并不曾做過什么不法之事!”
趙青神情冷冷的,懶得搭理他。
穆遠洋聞卻撲哧一聲笑了:“我說宋苦齋,你別說你沒認出我!”毛太師的這個宋管家以前看著正經得很啊,怎么現在一看,居然是個瘋子。證據都擺在眼前了,還以為大家都是瞎子!
宋苦齋看了穆遠洋一眼,臉上閃過一絲懼意,卻依舊嘴硬道:“這位大人是誰啊?宋某可不認識這位大人!”他此次之所以來永平縣,就是奉太師之命追蹤穆遠洋。他早已把穆遠洋潛在永平的消息傳回了東京太師府,只要能拖過這幾日,太師必定會派人來救他。
穆遠洋臉上猶帶笑意,笑意卻未達眼底,他看向趙青,右手輕輕往下砍了一下。
趙青微微點了點頭。
早在知道宋苦齋曾經覬覦慧雅時,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穆遠洋過了片刻才現了慧雅,不由眼睛一亮,雙腳自動朝著慧雅走了過去。
慧雅:“……”
趙青迎上去,擋住了穆遠洋,沉聲道:“十二郎,你先回去!”
接著聲音驟然降低,幾乎微不可聞:“……你不是會模仿字跡么?去給我炮制……”
饒是趙青把消息封鎖得很嚴,可是從東客院搜出女尸的消息還是傳遍了整個朱府。
朱俊趴在羅漢床上,氣得肝疼:“我說這宋苦齋,真是齋(災)星啊!”
王氏忙給慧雅使了個眼色。
慧雅剛從外面回來,臉上還猶帶汗跡。
慧雅會意地從錢匣子里拿出了六個小銀錁子,交給了候在外面的小廝惠英:“你去縣里打探消息,該使錢就使錢,別讓惠清惠明他們受罪。”
如今府里管事的那幾個小廝比如惠星惠明都被帶到縣衙問訊去了,就連為慧雅取藥剛回來的惠清也被帶去了,因此只能讓惠英這樣年紀小的小廝出面理事。
惠英答應了一聲,剛要離開,便聽得家主朱俊在屋里道:“讓人給我準備一個擔架,趙大人怕要傳訊我!”
王氏憂慮地看著丈夫,輕輕扶著朱俊側著躺下,柔聲撫慰道:“老爺,人又不是咱殺的,‘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不必擔心。”
朱俊“嗯”了一聲,不說話了。
他的腦子自動過濾掉自己在女人身上使出的那些銀錢綢緞珠寶飾,感覺自己雖然貪花好色,卻都是你情我愿,只是那些女子都愛他罷了……
這樣自得其樂地想了一會兒之后,朱俊的心緒平靜了下來,得出了一個結論:老子真是玉樹臨風英俊倜儻手段高強,是個女人都愛我啊,可不像宋苦齋,得靠強迫女人才能得手。
見王氏充滿愛意看向朱俊,慧雅不由在心里嘆息了一聲,心道:對朱俊這個人,王氏用點心計,把他當成丈夫和孩子爹敬著就行了,何必付出那么多感情——西邊院子里還住著好幾位怨婦呢!
回到縣衙東廳,趙青晚飯都沒用,直接提審朱玉蓮的貼身丫鬟小雀。
小雀的精神早已崩潰,當場供認家主宋苦齋折磨死了鄭飛紅,因朱府門禁太嚴,尸體難以運送出去,就放到了大娘朱玉蓮床下。宋苦齋讓她先探明從朱府往運糧河的道路,趁卯時剛過天色微明,朱府大門和儀門一開她在外面套上鄭飛紅的衣裙披散頭捂著臉跑了出去。
到了河邊,她趁四周無人,把提前準備好的一塊大石頭扔到了運糧河里,然后躲到小巷子里脫掉了鄭飛紅的衣物扔到了一個荒廢的宅子里,又去茶點鋪子用了早飯,這才慢慢走回了朱府。
而那時候,惠星等人沒有打撈到鄭飛紅,也剛回朱府。
她又交代了宋苦齋犯下的好幾起命案。
小雀簽字畫押后被帶了下去。衙役自去尋找鄭飛紅的衣物。
趙青沉聲道:“帶朱玉蓮。”如今毛貴妃寵冠后宮,毛太師權傾朝野,他要趁熱打鐵把案子給結了,以免日久生變。
朱玉蓮耷拉著眼皮靜靜跪在地平上,枯瘦的臉上細紋道道,不過半天工夫,她的模樣就似老了好幾年。
即使趙青命人用拶子給她上刑,她的十指被圓木夾緊,痛不可忍,她也只是翻來覆去地講:“那些事情都是妾身做的,與我家老爺無關……”她既然嫁給了宋苦齋,生是宋苦齋的人,死也是宋苦齋的鬼,絕不會背叛宋苦齋。
趙青眼睛盯著朱玉蓮,招手讓坐在一邊的仵作過來,低聲說了幾句話。
聽了趙青的囑咐,仵作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掀開遮在尸上的白布,讓朱玉蓮看尸體胸部的齒痕:“這些牙印都是你咬的?”
又指著青紫的吻痕:“這都是你親的?”
他冷笑一聲,指著鄭飛紅尸體的兩腿之間,厲聲道:“那里面的精斑也是你留的?”
朱玉蓮咬著嘴唇,在聽到“那里面的精斑也是你留的”時身體晃了晃,她深愛宋苦齋,為了他甚至愿意去死,卻始終對他褻玩別的女人無法釋懷。
趙青知時機成熟,便道:“這里有宋苦齋給毛二爺的一封信,你看看吧!”
丁小四把一封信拿給了朱玉蓮。
朱玉蓮接過信封,見封皮上確實是宋苦齋的字跡,不由狐疑地抽出信紙看了看,單看了一眼,她的心就劇跳了一下——真的是她熟悉的宋苦齋的字跡!
她慢慢把信看完了,終于看到了一句話——“……內人朱氏出身卑賤,不賢,且無所出,某擬休棄,拜請二爺代為尋覓好人家子女……”
朱玉蓮的世界瞬間崩塌,她癱倒在了地上,淚流滿臉渾身顫抖,雙手在鋪著青磚的地上抓撓著,指甲脫落鮮血淋漓。
“我招……我全招……”
天已經黑透了,不知何時風變得大了起來,刮得庭院里的松柏呼呼作響,窗子和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大堂里的燭焰隨風搖曳著,都快要滅掉了,卻又緩了過來,依舊散著光明。
付春恒帶人去提宋苦齋去了。
趙青身子挺得筆直立在廊下,鳳眼靜靜看著外面被風搖撼的松柏。
大周建朝一百年了,統治階層早已不復剛立國時的向上清廉,沉溺安逸享樂,貪圖功名富貴,百姓被權貴階層踩在腳下……朝廷從上到下充滿了污濁與不平。
趙青改變不了整個大周官場,可他愿意盡一己之力,做力所能及之事,來改變這個世界。
夜里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外面的瓦楞上,出“噼里啪啦”的聲音。慧雅閉著眼睛側身躺在被窩里,伸手摸了摸床里放著的包裹,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包裹里裝著她給趙青做的白綾圓領便袍和白絹中衣,她明日把包裹送到紫荊書坊,就又能見到趙青了……
這樣的雨夜,聽著外面的凄風苦雨,自己窩在溫暖的被窩里,實在是最幸福最溫暖的時光,慧雅在風聲雨聲之中,漸漸沉入夢鄉。
她剛朦朦朧朧睡著,就聽到外面一陣陣腳步聲,其中夾雜著惠明急急的聲音——“……是京城太師府的毛二爺,帶了好多家丁連夜從東京趕來,要救宋姑夫……咦?城門夜間不是閉了么?他們是怎么進來的……”
接著響起惠星的聲音:“……老爺說了,讓我們現在就帶他去縣衙……”
說話聲和油靴踩在水里出的聲音漸漸遠去。
慧雅想了想,心中一凜,坐了起來。
這時慧秀也醒了,低聲問道:“慧雅,外面怎么了?”
慧雅一邊說“我也不知”,一邊披衣而起。
穿好衣服后,她拉開床下的抽屜,取了一雙用桐油油過的鞋子穿上,招呼也坐起來的慧秀:“府里怕是出大事了,咱們趕緊起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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