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不疼便不疼,疼的又不是你,騙子!”
腳上傷處似乎牽連起先前箭傷的記憶,積壓多時的委屈擔憂還有種種復雜情緒全然爆發,她趴在江緒背上,一抽一抽地,哭個不停,江緒一直低聲安撫,可也不見奏效,明檀只自說自話地發泄。
“我好疼,比上回箭傷還疼,為何我還沒有…還沒有暈過去。”
……
“還說不會再讓我受傷,在你眼皮子底下就受傷了兩回,什么定北王殿下,半分用處都沒有,嗝!”
……
“是我的錯,對不起,阿檀。”
“當然是你的錯!”明檀眼睛都哭得酸疼了,腫脹成兩個桃兒,眼前視線都模糊起來,她聲音哽咽,斷續控訴,“你,你還拆我的臺,老是拆我的臺!烏恒玉,靈渺寺,惠春樓……你知道便知道,為何,為何老是要說出來,我不要面子的嗎!”
“又無旁人聽見。”從前還有許多事被旁人聽見,他都只字未提。
“旁人沒有聽見,我的面子就不重要是嗎?你還有理了……嗝!”
“好,也是我的錯。”
“本來就是你的錯,還有,還有舒二公子都會替你辯解,你為何不親自向我解釋,只會說讓我相信你,只會說心悅于我,只會說是你的錯,那你到底錯在哪里!”
江緒默了片刻。
其實舒景然幫他說過話后,還曾給他去信,信中特特交代他,應親自與明檀再解釋一回。
可這些解釋的話,舒景然能說,他卻怎么也無法分辯出口,總歸當初娶她目的不純,成康帝意欲收回兵權他也猜得大差不差,辯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無意算計的事實,似乎就成了推卸責任的托辭。
明檀又打了個嗝,聲音已然哭啞:“怎么,你又說不出話了?和舒二公子借的嘴還回去了?!”
江緒輕輕將她往上掂了掂,緩聲道:“讓你受傷,讓你擔驚受怕,未顧及你的顏面,未能及時與你解釋,都是我的錯。還有未曾阻止圣上收回你父親的兵權,讓你父親涉險,也是我的錯。待回王府,我必親自登門,與岳丈大人賠罪,可好?”
明檀心想著,這還算句人話,然嘴上并不應聲。
……
也不知江緒是如何尋的路,走出一段,前頭便隱約瞧見熟悉的朦朧光亮。
素心綠萼原本還想著,小姐與王爺在一道單獨相處是好事,不如先收拾了行李再說,指不定明兒一早就要回府。可沒成想兩人的確是單獨相處,然半路竟處出了一臉臟污與一條傷腿!她倆忙上前迎人,下頭的人燒的燒水,喚的去喚大夫。
莊子里的大夫醫術也就堪堪處理些小傷,給明檀包扎好后,還戰戰兢兢,自以為小聲地與江緒稟道:“王妃這傷,這傷好是能好,可許會留疤——”
明檀聞,忽然炸毛:“我不要留疤!”
“不會留疤,我保證,不會。”江緒回身與明檀承諾,又隨手打發了大夫。
“你如何保證,先前的箭傷,敏敏給我尋了上好的祛疤藥都沒能完全祛除。”明檀鼻頭通紅,眼里似還噙著淚,隨時都能奪眶而出。
“那是她尋的藥還不夠好,回京途中,我尋到了霜華膏。”
明檀抬起朦朧淚眼:“霜華膏?真的嗎?”
霜華膏乃西域小國班霜的王室秘藥,有祛疤養膚之奇效,能令肌膚白嫩光滑,細膩如瓷。她也是聽白敏敏懊惱說起費了好大氣力都沒能尋到這霜華膏,才知世間還有此奇藥。
江緒將隨手攜帶的霜華膏拿出來,小小的白玉瓶里,裝著氣味清淡的半透明膏體,聞之就令人心舒。
明檀想試著往身上抹抹,江緒卻阻止道:“我已命人去傳封太醫,等封太醫來了,看看如何用來效用更佳也不遲。”
說的也是。
明檀不舍地松開小玉瓶,往錦被里縮了縮。
“這霜華膏所用藥材名貴,確有祛疤奇效,可這霜華膏只能用在結痂愈合處,王妃先前的箭傷可用,可腳上這傷——還是緩上幾日再用為好。”封太醫漏夜前來,端詳完這名貴奇藥,謹慎稟道。
江緒頷首:“有勞了。”
“這是微臣應該做的。”封太醫不知想起什么:“噢對了,王爺的藥可是用完了?如今寒性應已無大礙,再吃一瓶,想來寒毒盡數可清。”
“什么寒毒?”明檀茫然。
封太醫一頓,略有些意外:“怎么,王妃不知?”
江緒打斷:“無事。”
可明檀堅持問道:“封太醫,到底是什么寒毒?”
“這……先前王妃中箭,箭上染有奇毒,需用雪草相沖相解,然當時王妃無法自行吞咽藥物,唯有以唇相渡,這雪草至寒,王爺無需此物相解,是以渡藥時略受寒毒——”封太醫頓了頓,“不過王爺受寒不深,加之內力深厚,左不過一月發一回寒病,還有微臣所配藥物緩解,應……算不上十分嚴重。”
明檀聞,目光移至江緒身上。
江緒避開她的眼神,輕描淡寫道:“小事而已。”
西北冬日本就苦寒,行軍條件又極艱辛,寒病發作,怎會只是小事。明檀默然,半晌無。
封太醫走后,屋中只余明檀與江緒二人,江緒看著她,低聲道:“我留下,夜里若疼便喚我。”
“喚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止疼,可真看得起自己。”明檀小聲嘟囔了句,然身體十分誠實地往里側挪了挪,給江緒騰出了半邊位置。
江緒見狀,唇角又不甚明顯地往上翹了翹。
到夜里,明檀腳上疼痛緩了不少,許是折騰一日累得慌,她沾著錦枕,很快便睡著了,江緒給她折好被角,也緩緩闔眼。
夜深靜謐,明檀指尖微動,睫毛輕顫,偷偷地睜開了一條縫,見江緒呼吸均勻,睡得很沉,她略略放松,睜開了眼。
借著窗外漏進屋中的月光,她側過身,動作極輕地掀起了江緒背上的中衣。
他背脊堅實寬挺,然上頭布著許多條舊痕新傷,深深淺淺相互交錯著,在月光下都顯得十分可怖。
從前沐浴歡好時,明檀也見過他背上的傷,這回出征,明顯又添了不少。
她在心底細數著新添的傷痕,指尖輕觸了兩下,很快收回,又小心翼翼從枕下摸出那珍貴的霜華膏,無名指指腹沾上些膏體,一點一點地,輕輕抹在他的傷痕上,溫柔,細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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