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搖頭:“那是防妖鬼的,拉你到太陽下,是看你有沒有影子,黃銅鏡廊,是為了照妖。”
昌東皺眉:“妖鬼可以混進城的嗎?那些地方,不是也有羽林衛和方士嗎?”
阿禾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車前車后,壓低聲音:“妖鬼之患,由來已久,就如同附近有狼出沒,難免會叼走人的――就看你怎么防備了,做得最好的,當然是黑石城,從迎賓門開始就在戒備,城堅墻固,方士云集,住起來當然舒適安全,你們這幾天也看到了,黑石城的人,怕是比其他所有地方的人加起來還要多好幾倍……”
“但是,這么大的地盤,又不能不在其它地方設點,別的市集都是陸續開發的,當時派了人出去駐守,什么趙家人、龍家人、李家人,又會定期硬遷很多老百姓跟過去,但你想啊,誰不想住在好地方?那些出去的,有關系的,想方設法,總會回來的。”
她低聲喃喃:“結果最后吧,有門路的都回來的,留下的,都是不受重視的旁系支系,跟你們一道的那個李金鰲,就是個典型……還有就是那些跟出去的老百姓,只能死守在外頭,基本回不來了……”
她眼圈忽然泛紅:“其實父母送我去羽林衛,也是為我好,那時候我還小,家里被選中遷去胡楊城,那個地方在東北邊境,聽說到處都是死人冤魂化成的枯樹……家里就我一個女兒,他們不想我跟去受罪,花了好多錢疏通,才讓我被選中,他們也想不到,那之后不久,我就被割了舌頭……”
丁柳聽得后背發涼,又止不住同情阿禾了,伸手撫住她手背,說:“然后呢,你跟你父母還有聯系嗎?”
阿禾搖頭:“那些地方傳回來的,都是些嚇人的事。我一直努力訓練,拼命想做到最好,讓自己受重視,可以早點接任務,那樣就能去打聽我家人的消息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抹眼睛:“但是后來,蝎眼盤踞了胡楊城,很多事情,就不是我這個級別的人可以知道的了,再后來,胡楊城就被毀了,我家里人,應該都沒了吧……”
她的眼淚終于滑下來:“小柳兒瞧不起我說‘我們羽林衛’……”
丁柳急了:“哎,我不是瞧不起,我那是提醒……用心良苦……”
高深看了丁柳一眼,覺得她雖然有時候嘴巴厲害,心腸真是挺好的。
阿禾說:“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早就習慣把自己跟羽林衛當成‘我們’了,就算是個傀儡,當個代舌,但我跟羽林衛,還是‘我們’啊,不然呢,我去跟誰‘我們’?我也沒家人,沒朋友,羽林衛好歹給我一口飯吃……”
車里安靜的很,好一陣子都沒人說話,車輪碾過土路,車底一片密實的沙響。
昌東說:“阿禾,有沒有想過再也不當代舌,不被人控制,自由生活?”
阿禾低聲說:“哪有那樣的好事啊……”
葉流西說:“這話不對。”
她從副駕上轉過身朝向阿禾,比了個“三”的手勢:“只要三步。”
昌東斜了葉流西一眼,覺得她這精神抖擻勁兒,不去應聘那些電視營銷諸如“南非真鉆,只要八百八十八,速來搶購吧”之類的主持人,真是挺浪費的。
忽然又有種感覺:她沒準還真去兼職過。
他伸出手,幫她把安全帶松了松,以防她這么別扭的坐姿勒得不舒服。
葉流西沒注意到這些,只顧著點撥阿禾了:“第一步,想;第二步,做;第三步,實現。只要你敢想,就已經達成百分之三十了。你連想都不想,指望著好事自己來找你嗎?”
“全球幾十億人都在期待好事,好事要挑人,也先挑那些積極表現的啊,燒香拜佛的人都比你努力,你做什么了?”
阿禾怔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去回應,頓了會才說:“流西小姐……你說話,跟肥唐真是……好像啊。”
葉流西看了她好一會兒:“誰跟誰像?阿禾,你好歹也是腦子機靈的人,分不清正版盜版嗎……”
話音未落,車身忽然急剎,昌東伸手穩住她腰,說了句:“小心點。”
跟車就是這點不好,車子明明在自己手里,但是開車停車、剎車拐彎,都得亦步亦趨跟著別人來。
葉流西回身坐正。
在玄武門停車她理解,要詢問守城兵衛這幾天盤查的結果,但現在這種地方,荒野茫茫,白地枯草,鬼影都沒一個,停什么車呢?頭車爆胎了?
昌東探身出去看。
這車隊大概七八輛車,他的位置卡在中央,前頭是領路車、趙觀壽的座駕以及保鏢車,后面幾輛都是拉滿了勐禽衛的運人卡車。
此時,不管是前看還是后看,那些車上,都不斷有人下車、手搭在眼眉上試圖張望、或者站上車頂,端起望遠鏡。
向著一個方向。
昌東看向丁柳:“望遠鏡給我。”
他下了車,利落地翻上車頂。
改裝過的車,比前頭的車都要高出一大截,昌東位置上占了先,望遠鏡端在眼前,手上不斷慢轉著調焦輪。
終于看見了。
那是褐黃色石面上的一張人臉,或許因為距離還遠,那臉看起來并不很大,周遭的碎石堆積讓這張臉的表情皺結而又詭異。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心悸的。
有赤紅色的血,正分別自這張臉的眼孔、鼻孔、耳孔和嘴里流出,長長的血道子往下延拖,乍一看像半山上打翻了油漆桶,出了裝修事故。
金爺臉,七竅礦道。
這算是……七竅流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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