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擺也挺好的。臨哥兒不希望大家為自己而生氣,語氣越發淡然,說道:若是擺了,我還要欠下人情,將來二叔若是和我不對付,我還要還人情,麻煩。所以這樣挺好的,不拖不欠。許清宜一怔,有些心疼地看著老大,嗯,不欠別人的人情,還真是老大的作風。他不是冷淡,只是習慣了不被愛罷了。事實證明,若有人真心愛他,也是很好融化的一座假冰山。所以許清宜才更生氣。這么好的孩子,卻注定命運多舛,無論付出多少努力,到頭來,卻只是為別人鋪路的配角。不過事已成定局,生氣也沒用。許清宜不想影響孩子們的情緒,便帶頭冷靜下來,溫柔地對臨哥兒說道:你說的也對,橫豎你對他們也沒有期待,互不相欠挺好的。三個孩子和侯府的紐帶,僅僅是謝韞之而已,其他都是面子情。不在意也罷。嗯。臨哥兒應了聲。許清宜笑笑:對了,你高中這么大的喜事,應該跟你爹說一聲,去吧。對對對,去找爹告狀!老二抱著胳膊,率先大步朝著謝韞之的屋子走去。珩哥兒也跟著跑了兩步,回頭看見許清宜沒跟上,又倒回來拉著娘的手。顯然比起去找爹,他更喜歡跟著娘。您不去嗎臨哥兒看著母親。我再等等。許清宜看了一眼院子外,理直氣壯道:你太祖母不是說要給咱們送銀子嗎我就看她什么時候送來,是不是訛我們。臨哥兒好笑,母親其實挺愛銀子的,像個財迷。嗯。他轉身就先走了。進去之后,就聽見二弟已經在跟爹說話:爹,大哥考中了案首,可是因為二叔沒考中,太祖母就不允許娘給大哥擺流水宴!禛哥兒生氣地道:不擺流水宴,誰知道謝臨是您的兒子!不擺流水宴,誰又知道大哥有多么出色。這種好名聲就應該放出去,于以后的仕途絕對有利無害。說不定還能名噪大江南北,自此成為一代風流名士。可惜因為二叔落榜,這個出名的機會就這么浪費了。禛哥兒怨念滿滿,為大哥打抱不平。看見大哥進來了,又補了句:不過太祖母給了十萬兩,作為補償。他還挺得懂陰陽怪氣的:娘嫁進來小半年,在我們身上花了這么多,第一次從府里拿到真金白銀。還沒拿到。臨哥兒糾正二弟。就是。老二趕緊改口:現在還沒到手。謝韞之愕然,禛哥兒一進來就小嘴叭叭的,給的消息太密集,聽得他暈頭轉向。讓他捋捋。臨哥兒考中了案首,這很讓人開心,他很欣慰。但二弟謝淮安落榜了,所以府里為了照顧謝淮安這個二叔的情緒,不打算給臨哥兒擺流水宴。謝韞之:……心情很是復雜。臨哥兒年紀小小,高中案首,像他們這樣的勛貴人家,擺流水宴是應該的。又是他謝韞之的兒子,就算擺個十天十夜,應該也沒有人敢說不是。祖母卻為了照顧孩子二叔的情緒,拿十萬兩息事寧人。十萬兩謝韞之不是計較的人,此刻卻忍不住想,自己的私房和母親的嫁妝加起來,是一筆天文數字。比十萬兩不知多了多少倍。而自己的孩子,卻委委屈屈地拿著這十萬兩,忍氣吞聲。若是自己醒著,那定然是另一番局面,不說八方來賀,也必是門庭若市。……謝韞之聽著孩子們憤然的聲音,心中說不出的難受。作為小輩,他不想說長輩的不是,只是臨哥兒受委屈了。而距離自己最風光之際,也不過是躺了一年而已,就已經是這個光景,那以后呢禛哥兒說完,發現娘不在:大哥,娘呢在外邊,等太祖母的銀子。臨哥兒猜測道:估計是害怕太祖母賴賬,事后又不給了。哦。別說許清宜害怕被賴賬,禛哥兒也害怕:太祖母不會不給吧臨哥兒也不知道,見二弟不吵吵了,才走到爹床前,親自報喜:爹,今天放榜,兒子高中案首,母親叫我來和您說一聲。……謝韞之聽見臨哥兒淡淡的聲音,心里越發難受。是許氏讓長子來,長子才來的嗎雖然內斂的臨哥兒從來沒有與他說過,以后更喜歡娘了,但他隱隱感覺,三個孩子都一樣,他們離許氏越來越近。而離自己,卻是越來越遠。一滴眼淚,從謝韞之的眼角悄然滑落,無人注意。因為許清宜走了進來,孩子們的注意力,便放在她身上。娘。老二立刻問:拿到太祖母的銀子了嗎他是真的很關心這件事。哪有這么快許清宜等了片刻,想想還是不等了,進來看看孩子們說得怎么樣。她笑道:和你們爹說完話,心情有沒有好點銀子沒拿到,反正禛哥兒的心情沒變好,他緊張兮兮道:太祖母不會想賴賬吧那應該不至于,只是晚點罷了。許清宜還是很樂觀的,區區十萬兩,答應了不可能不給。哼。老二抱著胳膊氣鼓鼓。許清宜看看他們,好笑,忽然覺得這是一個談心的好機會,或許可以跟孩子們說一說自己的想法。如果沒記錯的話,謝韞之從昏迷到醒來,總共經歷了一年多。而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年,算算時間,也快醒了。懷孕這個計劃,恐怕是要泡湯了。估計是世子的小蝌蚪質量有問題,既然如此,那么剩下的幾個月,應該也沒有太大的希望中獎。不過許清宜覺得無所謂,當初答應給謝韞之延嗣,本來就是緩兵之計,沒懷也挺好的。現在有了三個可靠的好大兒,自己生不生都無所謂了。許清宜想清楚,便坐在床沿,背對著謝韞之開口:娘一直有件事想跟你們三個商量,但又怕你們接受不了。說到這里一頓,只聽老二立刻問:娘,什么事您說。有什么事他們接受不了臨哥兒的目光也移了過來。至于珩哥兒,一直都膩在許清宜身邊,意見可以忽略不計。假設。許清宜說道:我是說假設,假設你們爹醒了,你們有想過是什么光景嗎老二說道:爹醒了那當然很好啊。爹醒了,他們就不用再受委屈了。他們現在受委屈,不都是因為爹沒醒嗎嗯,等你們爹醒了,你們的日子就好過了。許清宜笑笑,話鋒一轉:但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到了功成身退之際。老二愣住,娘是什么意思跟文化有關的,他立刻望向剛中了案首的大哥。只見大哥也怔忪,似乎很吃驚。躺在許清宜身后的謝韞之也很吃驚,功成身退,許氏是什么意思娘,什么意思孩子們幫他問道。許清宜將孩子們的不安看在眼里,心疼之余,卻不得不將把話繼續說下去,輕嘆道:娘是怎么嫁給你們爹的,你們都知道,所以,如果你們爹能醒來,我必然不可能繼續霸占著世子夫人的位置,這非你們爹所愿,也非我所愿。她說完這個話,屋里一片寂靜。三個孩子都驚呆了,所以娘的意思,是要和爹……分開嗎最震驚的那個人,莫過于謝韞之,為什么許氏想在他醒來后離開是因為不喜歡他,還是擔心他不接受,她這個趁他昏迷期間嫁進來的妻子娘,您不要我們了嗎禛哥兒一大串聽下來,只聽出了這個意思,然后就慌了。看著大哥,希望大哥說句話。沒有的事。不等臨哥兒說話,許清宜就說了:怎么會不要你們,你們永遠都是我兒子。三個孩子這才松了口氣,還是娘的兒子就行。老二撓頭道:那您為什么說……聽起來就是要分開的樣子。許清宜:你們永遠是娘的好孩子,但你們爹醒了之后,娘就要出府了。她笑道:至于你們呢,就在侯府好好長大,以后可以建功立業了,如果還念著娘,就出來和娘團聚。當然了,若是不念了,我也不勉強。老二還是一頭霧水的時候,臨哥兒已經聽明白了,其實也很簡單,他捋清楚,給弟弟們充當講解道:娘的意思是,娘不會繼續和爹當夫妻,不過還會繼續當我們的娘,她只是先出去等我們,畢竟,我們遲早都要離開侯府。老二終于聽明白了。也是,爹太受歡迎了,當他的夫人會很累。而且他們爹以前都是不肯娶妻的,為了這事,府里還鬧得雞飛狗跳,太祖母只差一哭二鬧三上吊。就爹這么個德行,誰知道對方醒來會不會接受娘。禛哥兒腦袋瓜里想明白了這些,沖著許清宜說道:娘,您放心,我當然念著您,等我長大就出去找您。年紀小的話,身不由己,爹應該不會讓他跟娘走。不過等他長大以后就自由了,到時候他愛上哪上哪。嗯。許清宜摸摸好像被談話嚇到的珩哥兒,笑瞇瞇道:跟在你們爹身邊,你們才有更好的吃喝用度,這一點,娘還是沒法跟你們爹比的。臨哥兒說道:知道了,花爹的錢好好長大,以后賺錢孝敬您。許清宜尬笑,這孩子說得太直白了些,怪不好意思的。話是這么說,禛哥兒不解地道:您為什么一定要走,萬一爹不想讓您走呢娘為他們付出了這么多,爹應該不是那種人……許清宜搖搖頭,說道:這跟你們爹的想法無關,是我不想當誰的夫人,只想當你們的母親,僅此而已。原來如此。禛哥兒便不再說什么了。臨哥兒終于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娘并不喜歡爹。娘,不走。珩哥兒道,聲音哽咽,他窩在許清宜膝蓋上,不知何時紅了眼睛。許清宜看到這張可憐的小臉,頓時心軟軟,柔聲哄道:不走不走,你爹這不是還沒醒來嗎她估摸著也沒有這么快,至少還得小半年。嗚嗚嗚,娘不要走。珩哥兒還是很難受,抱住娘的手不放。好好好,不說了,珩哥兒乖,娘抱你回去休息。許清宜也心疼啊,要是能帶走珩哥兒,估摸著也是養得起的。但不現實,謝韞之哪里會肯將珩哥兒給她。他們往外走。老大和老二也跟著往外走。一時沒人注意到,他們爹擱在床褥上的手掌,已經奇跡般地握成了拳頭。正用力地抓住被褥。那只手,因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偏白,手背上青筋盤亙,似乎在做某種努力。不知斗爭了多久,謝韞之一鼓作氣地睜開眼睛,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剛才流過淚的眼眸,在自然光線的沖擊下,很快就涌出了更多的水痕。……謝韞之定格著,過了半晌,隨后才小心翼翼地轉了轉眸子。像個廢人一樣躺了這么久,終于醒了,很開心。可是想到剛才許氏的話,他又閉上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