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婆婆的別說罵媳婦兒了,打媳婦兒都是很尋常的事兒。可反過來,媳婦兒若敢對婆婆不敬,外頭別提會傳得有多難聽了。當然,若是沒臉沒皮完全不在乎倒是無妨,可大堂嫂明顯不是這種人。
果然,聽了這話后,大堂嫂不是勃然大怒找大伯娘算賬,而是冷不丁的落下了眼淚來。
“哎喲,你別哭呢!”周蕓蕓沒了法子,只能急急的掏出帕子遞過去。說起來,就連這帕子都是大堂嫂幫她裁好收邊,還繡了朵小花兒給她。
“我沒事兒。”拿帕子按了按眼睛,大堂嫂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了,嘆著氣道,“真沒事兒,就是心里頭有些難受。好不容易攢了這點兒錢,還想著等回頭孩子出生了,給買一身好的衣裳……呀!”
周蕓蕓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她。
見狀,大堂嫂索性也不瞞著了,便道:“咱們這里的說法是,不滿三個月最好別叫人知道。我只告訴了你大堂哥,連阿爹阿娘都沒說。蕓蕓,你別給我說出去,不然不大好。”
“行,我保證不說。”周蕓蕓答應得很痛快,她素來對風俗接受得很快,當然前提是這個風俗別太奇葩。而只是懷孕不想對外宣揚的話,她可以歸結為個人**,完全能接受。
頓了頓,周蕓蕓又添了一句:“只是想給孩子添身衣裳算甚么?回頭我去跟阿奶說,叫阿奶不單給買布做衣裳,還要做新被褥、虎頭帽、虎頭鞋。這個不妨事兒。”
大堂嫂勉強笑了笑:“我知道阿奶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會對孩子差的。只是我想著,我這個當娘的多少也得給孩子備點兒東西,這才……算了,左右已經這樣了,興許今年年底阿奶還會給壓歲錢。”
“肯定會給的。”這一點,周蕓蕓真的能保證。
就周家如今這個情況,哪怕全家都閑在家里甚么都不做,單這百來畝田地的出產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了。當然,以周家阿奶的性子是絕對不可能閑下來,也不會叫家里其他人閑著的。既如此,麻辣燙攤子是一筆穩定的收入,她如今也常抽空做星星糖,又是一筆收入,單這兩筆一年下來怕是少說也有千八百兩銀子了。
所以,真正要擔心的倒不是周家阿奶不發壓歲錢了,而是該擔心到時候會不會又被大伯娘收了去。
這一點,周蕓蕓想到了,大堂嫂自然也想到了:“算了,這事兒以后再說。”
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礙于輩分,周蕓蕓和大堂嫂都不能說啥,可心底里真的能好受?大堂嫂自是不用說了,辛辛苦苦一年才得來的銀子,還沒聽個聲兒就沒了,叫她心里能好受?要是真的有急用也就算了,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偏還是給小叔子買了筆墨等物,一般人還真沒法坦然接受。
周蕓蕓也是如此,哪怕這事兒并沒有真正礙著她,她也覺得如同吞了蒼蠅一般惡心。
上輩子沒少聽說偏心眼兒的父母叫女兒賺錢貼補兒子,當然也有叫不受寵的兒子賺錢貼補最寵愛兒子的情況。可饒是如此,也從未聽說過連兒媳婦兒的錢也一并收走,全給了最心愛的寶貝兒子。
這都是甚么事兒!!
因著帶了點兒火氣,周蕓蕓生怕對著大伯娘說出了不敬的話來,索性將自己關進了灶間,只叫三囡幫她生火,她要做星星糖。
星星糖是正事兒,三囡立馬丟下嘮嗑的眾人跟周蕓蕓跑了,當然也沒人會去打擾忙著做糖的周蕓蕓。而二伯娘和二堂嫂也驚覺都聊了這般久了,趕緊上山割豬草去。
在早先,周家養豬時,豬草都是叫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幫著割的,由周家阿奶拿錢叫周蕓蕓結算。可如今這豬崽子卻并不是屬于周家公中了,周蕓蕓倒是問過二伯娘,意思是若還想叫她幫著收倒是沒問題,就是結算的錢得由二房出。二伯娘立馬拒絕了,她如今手頭上一文錢都沒有,就算有也不舍得。
這不,二房又開始忙了,大伯娘皺著眉頭左看右看也沒人理她,索性高聲喚她兒媳婦兒,叫拿笤帚抹布,把三山子這屋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還將被褥拿出去曬了曬。
等吩咐完了,大伯娘才驚覺自己竟然忘了吃午飯了,可周家這頭早在她回家前就已經吃過了,索性如今家里的糧食管得很松,她只叮囑兒媳婦兒弄得干凈點兒,自個兒則去公中灶間里弄吃的了。
之后倒是沒發生甚么事兒,各人干著各自的活兒,尤其大伯娘浪費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她得將活兒趕出來,要不然回頭周家阿奶發現丸子數量太少了,一準兒會破口大罵的。二伯娘也回來了,幫著做丸子、做串串,很快一下午就過去了。
到了晚間,大戲才算正式開鑼。
原本周蕓蕓還在想著,要不要偷偷的把這事兒跟周家阿奶說一聲,只是她又有些猶豫。說白了,銀錠子雖是阿奶給的,卻是每個人該得的,至于他們愿意給誰花、怎么花,以阿奶的性子多半是不會干涉的。只不過,要是這話由她說了,甭管有沒有道理,阿奶鐵定會幫她出氣,這樣一來,似乎又有些仗勢欺人了。
沒等周蕓蕓想明白,事情卻已經曝光了。
“阿爹!!大伯娘買了好多好多特別棒的東西!有大大的桌子、高高的筆架子、木頭老虎、竹子做的卷簾……對了,還有好看的書箱子和長衣裳,全都是給三山哥的!你咋啥都不給我買呢?連塊糖都不給,小氣巴拉的!”
先是艷羨后是怨念,被三囡這三兩句話下去,啥都瞞不住了。關鍵是,這小破丫頭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告狀,只一個勁兒的纏著她爹,非叫她爹明個兒也給她買好東西。
且不說被纏煩了直接將閨女丟給婆娘的周家二伯,單說周家大伯,這會兒臉色難看得嚇人。
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周家大伯徑直走到了三山子那屋。
其實,說是三山子的屋子,事實上他是和三河住一屋的,他哥二山則是跟二河住一屋。一方面是屋子不夠多,另一方面也是沒這個必要,年歲相近的兄弟們住一屋是常事兒。不過,先前阿奶也提過,等夏日里二山和二河都成親后,就搬到新屋去住,再叫三河搬去那邊空屋子住,也省得他倆一個念書一個做買賣,作息不同互相打擾。
屋子倒是沒啥特殊的,板板正正的四方屋子,靠墻那邊砌了個土炕,上頭一床褥子兩床棉被,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炕尾并排放了倆木頭箱子,里拖擱的是衣裳等物。
這是以前。
因著先前家里仨小的都在念書,周家大伯他們就打了家舍,不偏不倚的每人一張桌子一個條凳。也因此,這屋里的窗臺底下該是有兩張并排擱著的木桌。
然而這會兒,擺在窗臺底下的卻是一張周家大伯從未見過的桌案,上頭更是擱了好些的東西,包括方才三囡提到的筆架子和書奩。
周家大伯的臉色原就難看得很,一見屋里這情形,登時轉身從堂屋里一把揪出他婆娘,徑自拖到了三山子屋里,怒道:“說!花了多少錢?!”
也不想問起因經過了,周家大伯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最重要的價錢上。
大伯娘面色慘白,甭管先前安慰了自己多久,事到臨頭她還是怕了。只可惜,就算再怕她也得開口。
“都、都花了。”
吞咽了一下口水,大伯娘急急的解釋道:“這些都是好東西,從府城運來的,那掌柜的還給我便宜了好多錢。還有啊,三山子是老周家唯一的一個讀書人,將來是有大出息的!等他當了官,要多少錢都有!”
周家大伯冷冷的看著他婆娘,不發一。
“反正錢已經花了,東西也用了,你就是打死我也沒法子。再說了,其實也不是全花了,這不,二山先前還管我要了二兩銀子嗎?”這給周大囡和她娘家的銀子是不能說出來的,不過給二山的銀子倒是沒啥問題。當下,大伯娘便指著站在廊下一臉茫然的二山道,“也怪我,早知道那死丫頭那么貪心,說啥都不該提這門親的,白費了這二兩銀子!唉,要是給三山子買筆墨多好啊!”
有一種人,她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擁有一套獨屬于她自己的道理,外人無法說服。
到了這會兒,周家大伯也懶得說服她了,只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那你知不知道,孟先生私底下勸我別費勁兒了,就三山子那天賦,只怕努力一輩子最多也就是個童生。”
這已經是很委婉的說法了。其實,孟秀才真正想說的是,就周三山這天賦,怕只怕到最后連童生都考不上。
鶴發童生,這是對讀書人最大的諷刺,可對于三山子來說,卻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大伯娘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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