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轱轆碾壓在雪地上,滋滋地響。
涿陰山地勢險峻,是由一座座丘陵組成。
山路雖然蜿蜒,路徑倒是挺寬的。
顧晗拉開馬車一側的幃簾,仔細觀察了地形。
想必這也是張居齡抄近路的原因吧。
馬車由往前走了一段,便聽到樹鳴和別人說話。
“王大哥,你怎么駕著馬車過來了?”
樹鳴原姓王。
“少夫人來了……”
樹鳴問道:“可有找到三少爺?”
“還沒有,孫先生領著幾個兄弟順著三少爺掉下去的位置,下山去找了。
讓我們幾個留在原地等候。”
說話間,馬車到了近前。
樹鳴先拉停了馬,才擺下梯凳,讓顧晗下來。
“見過少夫人。”
幾個護衛見到顧晗,紛紛拱手行禮。
顧晗擺擺手,直接問道:“你們三少爺是從哪里掉下去的?”
樹鳴右手一伸,讓顧晗上前,跟著他往拐彎路口走。
拐彎路口與山壁呈對角式,確實陡了些。
顧晗探身往山下看,發現有許多橫長在縫隙處的樹木,有的已然成碗口粗了,茂密非常。
“從這里可有下山的路徑?”
顧晗一邊看周圍的環境,一邊問樹鳴。
以前有張居齡在,她萬事不用費心。
現如今張居齡不在了,反而變得堅強起來。
也有可能是不得不堅強……
“……都是直上直下的。”
樹鳴搖搖頭。
顧晗想了一會,“要是能用繩子吊著人下去就好了。”
樹鳴一拍腦袋,“我們只顧著急了,倒忘了有這個辦法。”
他立即去找人去弄抓繩。
桃紅見顧晗盯著山下一直看,便安慰道:“少夫人,三少爺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
顧晗眼圈一紅,用力地喊:“張居齡,你要是能聽到我的聲音就回答一聲……”一想到張居齡可能已經出事了,恐懼便席卷而來。
“張居齡,你不要出事!”
她嗚嗚咽咽道:“我和滿哥兒還等著你養活呢。”
“少夫人,您歇一歇。”
桃綠說:“這樣大聲,嗓子會壞掉的。”
顧晗并不理她,“張居齡……張居齡……我是顧晗,我來找你了。”
女聲清脆又嘹亮,漫山遍野都是回聲。
連綿不絕。
樹鳴正在雪地里綁抓繩,聽見也頓了頓。
三少爺剛摔下山崖時,他們就喊了,完全沒有用。
卻也不忍心告訴少夫人,心里保存著希望總是好的。
抓繩綁好了,樹鳴綁在腰上,帶頭往山下走。
“一定要查看一下樹桿。”
顧晗說道:“要是山底下一直找不到的話,也許是掛在半山腰了。”
“少夫人放心,奴才曉得。”
大約半個時辰過去,顧晗的嗓子都嘶啞了。
在這期間,張居齡并沒有回應他的聲音。
孫舉領著人也回來了,他們一路從山上到山下,都沒有看見張居齡的蹤影。
顧晗慢慢地絕望了,在這種時候,張居齡要是摔在石頭上,或者直接昏迷了,他們很可能就發現不了。
要是張居齡真的死了?
她該怎么辦呢?
光這樣想,就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
要真是那樣,干脆就隨他去了吧。
她重生歸來,本來也是為了張居齡,想報答他上一世的情分,想給他一個完整的家……但是,滿哥兒又該怎么辦?
沒有父母的日子,怕是十分難捱吧。
“少夫人,您別難過。”
桃紅見主子面如白紙,也不敢十分勸。
眼淚卻啪嗒啪嗒地留個不停。
她伺候主子這幾年,情份早如姐妹一般了。
顧晗坐在雪地里,一動不動,雙手卻哆嗦地拿不住帕子。
“少夫人,少夫人……”
桃綠尖叫著去拉主子:“快看,快看……三少爺回來了。”
顧晗猛然抬頭,果然看到倆個人架著張居齡順著抓繩爬了上來。
一個是樹鳴,另一個是馬亮。
馬亮她是認識的,救過她的命。
孫舉他們也看到了,慌忙跑過去扶著張居齡。
顧晗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扶著桃紅的手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向了張居齡,撲進他的懷里,放聲大哭。
“我以為你死了……夫君,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顧晗語無倫次:“我喊了你好久……”
“我摔在一塊大石頭上,右腳摔斷了……人也昏了過去。”
張居齡緊緊地把妻子摟在懷里:“我是聽到了你的喊聲,才醒了過來。”
他哄道:“要不是你,說不定樹鳴他們并不會這么早的找到我。”
真沒有想到,妻子會親自過來找他。
“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顧晗又哭又笑:“只要你好好的就好……我什么都不求了。”
張居齡的右腳都腫起來很高了,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樹鳴幾人連抬帶架把他弄上了馬車,又吩咐護衛去請宋嚴宋大夫。
馬車里,顧晗坐在張居齡身邊,把他的右腿平放到自己腿上。
“晗兒,謝謝你。”
張居齡摟著妻子的肩膀,“我活了這么大,你是第一個在我危難時及時趕到我身邊的。”
生母死的早,父親又是那個樣子,祖父雖然疼他,卻忙的很,他有個小病小災都是自己扛過去的。
習慣了不被人關心。
也不需要。
然而,被人時刻惦記,時刻關心的感覺真好。
心里暖烘烘的。
就像冬天……暖熱的被窩,點燃的爐火。
“傻瓜,你是我夫君……談什么謝不謝的。”
顧晗看著他,滿目柔和:“夫妻本來就是一體。
我為你做什么都是應當應份的。”
張居齡訝異于妻子的轉變,卻樂得如此……他親親她的額頭:“能娶到你,我何其有幸?”
顧晗眉眼彎彎:“能嫁給你,我也何其有幸?”
張居齡盯了妻子良久,一貫沉穩的臉上漸漸地有了笑容,而后笑出了聲。
清越又爽朗。
樹鳴在馭位處坐著,聽見笑聲,便和孫舉感概:“主子好久沒這樣笑過了。”
孫舉想了想,點頭道:“是啊……”
顧晗低聲問丈夫:“等滿哥兒兩歲了,咱們再給他生個妹妹,湊成一個‘好’字,好不好?”
“當然好。”
顧晗也笑起來,嘴角微翹。
真正的災禍來臨時,足夠讓一個人看清自己的內心。
原本糾結不定,猜疑,擔憂又愛戀難舍的感情,便一一地展現在眼前……你甚至都來不及考慮,就能清晰地做出抉擇。
這就是生活賜予人們的能力。
愛人與被愛的能力。
顧晗握著丈夫的手,覺得眼前格外的明朗。
張居齡不管是溫柔、霸道,還是對她的好,性格里面的陰暗狠辣、才華橫溢、以及為國為民……這些好的壞的,所有的加起來,才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張居齡。
才是一個真實的張居齡。
要和這樣的人共度余生,僅僅因為他是自己的丈夫就足夠了。
別的東西又算什么呢。
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要憑著自己的內心過活。
肆意些也沒有什么關系……愛一個人更要及時地告訴他,讓他也知道。
畢竟,倆個人的喜悅總比一個人的多。
“晗兒。”
“……嗯。”
“晗兒。”
“嗯?”
顧晗去看張居齡,“怎么了?”
“我愛你。”
“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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