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起事的五千余奴隸,經過一番廝殺,只活下來兩千不到,還有數十名負傷的,夏國營都盡數收治。韓凝霜原打算將幸存的鐵匠盡數編入漢軍,然而這些人多是兄弟會的內應,只愿歸屬趙行德麾下,她也做個順水人情,讓趙行德來照管他們。漢軍接受了城中近十萬百姓,也忙著將其中的強壯者編入營伍,弱小者分別送回后方。
遼軍和金兵都圍繞著沈州和遼陽鏖戰,漢軍所占據的蘇州、開州、寧州、復州、正州、恒州、鎮海府等地,居然整個冬天都沒受到大的騷擾。五月間割了小麥,趁勢搶種下大豆和高粱。各處新遷移的漢民,難得有了個喘息的機會。對太白山鴨綠江沿岸的夏國營屯墾地來說,雖然大部分的進項已經是伐木、燒炭和煉鐵,但百姓們收了第一茬莊稼,心頭總是安定了許多。新開墾的荒地產量并不高,地廣人稀,一年兩熟也僅夠果腹。然而,這里土質肥沃,有經驗的莊稼把式已經預見到,第二三四年恐怕就能達到熟地的產量。若是不怎么施肥的話,再種兩年這地就貧了,需要換地再種。因為戰亂的關系,夏國營在這點上倒放棄了國內的休耕制度。
剛剛解凍通航,李四海便帶著戰船在鴨綠江上巡行了兩個來回,沿岸的夏國營屯墾點的兵民都歡呼雀躍。這火炮戰船的威力在遼東兵民里被傳得神乎其神,因為冬天河流封凍,戰船無法援應,分散在鴨綠江太白山過冬的屯墾兵民都是提心吊膽,也頗有幾處寨子遭到了野人部落的偷襲。開春后,金昌泰就忙著調派軍隊報復。因為木炭、貂皮等生意,大多數女真部落領和東木行搭上關系,在這上面十分配合,大家和夏國營聯手鏟平了幾個強盜部落。
遼陽攻克之后一天,完顏阿骨打率兩萬鐵騎趕到,他大喜過望,重重獎賞了攻城有功的各將。眾金國將領戰意更加高昂。十五萬遼軍還駐扎不到百里的地方,為金兵攻克遼陽的氣勢所懾,耶律鐵哥只能緊守營寨不出,等著遼國皇帝耶律大石率援軍前來。金軍方面上至皇帝,下至普通金兵,此時人人用命,只待一舉擊破遼軍,徹底奠定勝局。
在出征前,趙行德稟明韓凝霜,夏國營收斂了在城內找到的起事工奴的尸體,在遼陽城東的山上合葬一座大墓,所有戰死者皆勒石銘記。這些漢兒工奴的眷屬萬余人,韓凝霜順水推舟全部交給趙行德安排,趙行德也毫不客氣地收了下來。此役中為奪取西城門而戰死的奴隸,尚存有家室的,皆按照守備營戰歿之利撫恤。立碑那日,千余軍士及守備兵,幸存的兩千余漢兒工奴,在城東舉行殯葬儀式。
“薤上露,何易晞。”夏國軍士和守備兵低聲唱起葬歌,聲音帶著沉痛之情。“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歌聲一唱再嘆,聞聽這歌聲,數千死者親眷都失聲痛哭起來。趙行德、韓凝霜等在場的將領臉色肅穆。風聲蕭蕭吹動樹葉,仿佛在同聲嗚咽。
“死者臉上的‘奴’字,可都去掉了吧?”趙行德沉聲問道。
“都去了,”周旺臉色黯然,“小的帶兄弟們謝過大人。”他虎目蘊淚,撐著一條木棍,勉強挺直了身體,他右腿的傷還很重。西城門內一戰,帶頭起事的十一人,連大師兄李三兒在內,戰死了七人,馮定、郭安、周旺和霍安留得性命,而霍安現在還在高燒昏迷當中。故而周旺不顧郎中勸阻,一定要來參加兄弟們的葬禮。
連周旺在內,共有四百余名起事的工奴堅持要從軍,連那重傷的霍安再醒來的片刻,也叫道:“請將軍收下我等。”趙行德無法,只得答應了他們的要求。這些人都是經歷過血戰的種子,他不愿浪費來不教而戰,讓周旺等人先退回開州。囑咐金昌泰另選六百守備兵,和這些起事工奴混編成兩個守備營,一起接受火銃營的訓練。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歌聲由凄切轉為追思,“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今乃不得少踟躕。”漸漸地,幸存的起義者和家眷們一起低聲唱了起來,歌聲漸漸升高,似乎送著死者的魂魄升上了天空。遠處的山澗里,傳來幾聲白鶴的清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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