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觀音見南山還沒走到她跟前就跑開了,心內滿是酸楚,“小孩子不當那么嬌慣,連將軍的手也甩開。”話說完了,登時又覺自己并無立場說這話,萬幸金將晚急著去見金閣老夫婦,也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三人又徑自向后去,繞過一道擋屏,進了正房院子,出了后門,進了一條巷子,眼前便豁然開朗,只見兩排燈籠前高高地掛著“黑風寨”三個大字,范康、郁觀音就如大夢一場,夢醒了人還留在子規城內一般。
“這……”范康抬頭看向山上那比真的黑風寨精致華美的寨子,哭笑不得道:哪怕是吃臭豆腐,金老夫人吃的臭豆腐也要比別人的金貴。
“將軍,閣老、老夫人等著您呢。”龐錚家的笑盈盈地帶著一隊丫鬟來迎。
金將晚激動起來,顧不得范康、郁觀音二人,先向內奔去,一層層臺階爬上去,萬幸礙于規制,這假山不高,不一時便爬了上來,上來后,瞧見金閣老、金老夫人等在門外,金將晚便磕頭跪下。
“孩兒不孝,這么多年,不能侍奉與雙親跟前。”金將晚磕頭道。
“快起來吧,如今不是回京了嗎?”金老夫人笑道,眼瞧著范康、郁觀音來,叫金將晚起來,便又笑盈盈地去迎他們二人。
郁觀音眼睛離不開南山,只見此時南山跟金蟾宮二人立在金老夫人、金閣老身后,金閣老的親孫子并庶子反而站得遠一些,心知金家對南山不薄,暗暗謝了金家一回;又看南山滿臉淚痕,心道他這是尋不到她哭了?隨后,又見南山迷惘地向他們身后尋找,不禁心里一墜。
“干爹,我母親呢?”南山問。
可憐對面不相逢,金將晚感嘆一聲,指向郁觀音道:“你母親在這,快些見過她吧。”
南山先疑惑,隨后眸子里水光瀲滟地瞅向郁觀音,見她兩鬢蒼蒼,嘴唇張了張,隨后眼中淚光消逝。他原以為自己見了親生母親,當是激動欣喜萬分,不料,此時眼瞧著郁觀音蒼老如斯,卻不由地想:倘若她不是這樣了,此時,當是還野心勃勃的留在草原吧。
“好孩子,攙扶你母親進來給她磕頭。”
南山脖子上一暖,回頭見是沈氏理著他脖頸上的碎發,當即乖巧地點頭,“母親,里頭請。”
雖叫著母親,但郁觀音明顯地察覺出他語中的客套,這份客套,遠不如南山對著沈氏、金將晚時親昵。
果然,進了屋子里,南山給郁觀音磕了頭,卻是站在沈氏身后。
同樣是山寨,但是金老夫人的山寨華麗至極,屋子里也不知用了多少南珠做燈,照耀得屋子里恍如白晝。
閑話家常一番后,岑氏便道:“給郁貴妃的屋子準備好了,若缺了什么,貴妃只管叫人來取。”
“多謝。”郁觀音眼巴巴地看著南山,身上再無一絲梟雄氣焰,只盼著南山從沈氏身邊走開。
沈氏一眼看穿郁觀音的心思,推了推南山,見他不動,便也無法,忽地嗅到南山身上有胭脂味,就問:“你們nǎ里野去了?叫人找了你們一天也沒找到人。”
南山只是笑,金蟾宮也忙看向金將晚。
“你還不知道,你這兩個兒子成了桃花公子了。堂堂男子漢,靠著一張小白臉揚名,還算本事了?”金將晚冷笑道。
沈氏不明所以,但口中道:“桃花公子?這名字也算雅致。”
“哼。”金將晚暗暗去看金閣老、金老夫人,下之意,便是他們二人管教無方。
“才回來就教訓兒子,你年輕那會子,不也這么著?小孩子家愛玩,又沒誤了大事,也沒不知輕重地跟什么下三濫女人做那偷雞摸狗的事,怕個什么?”金老夫人道。
“就是,母親說要我晚娶,誰知道如今遇上的女人是不是我丈母娘,我nǎ里敢打丈母娘的主意?”金蟾宮說著,便跟南山一左一右坐到金老夫人身后。
金閣老鮮少開口,但此時不免對金將晚道:“你母親最愛他們臉龐好,每常領著他們去見人,一眾七老八十的娘兒們最愛拉拉他們的手、拍拍他們胸口夸他們是好孩子。”
金老夫人也有好姊妹了?沈氏詫異得很,卻不心疼兒子干兒子被人摸了,只納悶地跟岑氏換了個眼神。
岑氏淡淡地一搖頭,仿佛在說:聽公公吹呢,婆婆哪有那么些老姊妹。
金將晚臉色越發不好,但還得端著笑,心知要教訓他們二人,只能背著金老夫人。
郁觀音眼瞧著金家眾人其樂融融,就她跟范康二人橫插在這里格格不入,不禁滿心凄然。
“南山,去陪著你母親、你師父去說話吧。”金老夫人握了握南山的手。
南山雖不愿意,但也只能站起來,客套又疏遠地請郁觀音、范康二人向外去。
“哎,也怨不得南山,畢竟打小就沒見過面。”沈氏喟嘆道。
金老夫人道:“母子連心,一時生分,過幾日就好了。”說完,又要跟金將晚炫耀她修建的園子。
金將晚對園子不大上心,只說:“母親若銀子不夠使了,只管跟兒子說一聲,盡有。”又對金朝祿夫婦道:“辛苦三弟、三弟妹了。”
金朝祿、岑氏忙道:“孝順父親、母親,有什么辛苦的?”金將晚早先不在家,金朝溪又被趕出家門,金閣老兩口子身邊就他們一房人,nǎ里有什么辛苦的,倒是金老夫人如今手腳越發散漫,叫她占了不少的光。
“罷了罷了,你們回去說話吧。天晚了,山上風大,我跟你父親先安置了。”金老夫人扯了扯早早上身的雪狐毛織就的披肩。
“……山上風大,母親不如搬下山來住。”金將晚覺得這地方臺階太高,不適宜金閣老夫婦住著。
“哼,她nǎ里肯?就想跟魁星一樣晚上聽風聲呢。”金閣老擺擺手,示意金將晚、沈氏回房去,又叫金朝祿、岑氏送。
岑氏攜著沈氏的手道:“如今前頭正房空著,只等著嫂子、大哥住,正房后頭西北角的院子,住著的是潔桂的婆婆還有小姑子一家。”又趕著在沈氏耳邊低聲道:“擎桂還留在京城呢,黃家姑爺過年時也沒來過。二嫂子來信,想回來,母親也沒搭理她。”
沈氏點了點頭,笑道:“母親打定的主意一向不好更改。”隨著岑氏進了正房榮慶堂,便見這里也休整過了,屋舍不多,但勝在每一間都極其寬大,正合他們人少的大房來住。
“干爹、干娘。”斜地里冒出一聲。
沈氏、金將晚回頭,就見南山過來了。
“不是叫你陪著你母親說話嗎?”金將晚背著手,眼瞧著南山,就想起那個被金蟾宮從無著觀里順來的可憐巴巴的小道士。
“……問了幾句吃住讀書的事,就沒話說了。”南山落下幾點淚,一直跟金蟾宮興沖沖地準備回草原打仗,昔日總以不能丟了郁觀音的人這話來鞭策自己,但瞧見郁觀音那沒有一絲霸氣的老嫗形容,他不免又迷惘了。只覺得自己從生下來,就被郁觀音安排好了一些,可是,他當真想去打仗嗎?
“沒事,過幾日,熟了話就多了。”沈氏趕緊給南山擦淚。
“干娘,我想做文武雙全的風流才子,名滿京師、腰纏萬貫,又對名利榮華不屑一顧的那種。”南山握著沈氏的手,巴不得沈氏才是他真的母親,如此,自己也就不用做質子,不用回草原了。
金將晚眼皮子跳個不停,見金蟾宮脫口說出“我也要”,便狠狠地瞪向他,心道還是金折桂厲害,她雖不在京城,可是金老夫人眼巴巴地建了個黑風寨,金蟾宮還惦記著風流才子的事。
“……做,你干爹還年輕,正經事交給他,你們好生做你們的桃花二公子。”沈氏伸手理了理南山的衣襟,又瞧了眼金蟾宮那風流倜儻的裝扮。
“渾說什么呢。”因沈氏說他還年輕,金將晚不免得意起來,但那桃花二公子的事,提也別提。
“nǎ里是胡說,不是說了是文武雙全、腰纏萬貫的風流才子嘛,孩子懂得上進呢。”沈氏道。
“說起來,若是嫂子領著他們兩人出去,就不是七八十歲的娘兒們摸手拍胸口了。”岑氏含笑道。
南山先還在感傷,聞,不禁一哆嗦,打定主意不跟沈氏一起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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