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吳麗霞跨上單車,載著她騎向市公安局。
她單槍匹馬闖進會議室的時候,許菡就站在門外,瘦削的背緊貼著冰冷的墻,沉默地聽她憤怒地質問。
“她才十一二歲!十一二歲就有這樣的舊傷!四五年前她才多大?六歲?七歲?”一聲聲反問響徹空蕩蕩的長廊,不住敲打許菡的耳膜,“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子女的人——我相信沒人會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那么小的年紀就遭遇這種事!但是這樣的事——這樣的事它現在就發生在我們管轄的這塊地方!”
倚著墻壁滑坐下來,她抱住膝蓋,無意識地摳弄自己的手指。
“除了門口的那個小姑娘,還有別的、更多的孩子正在經歷這些!孩子啊——他們都還是孩子啊!但是我們在干什么?我們身為人民警察,甚至騰不出人手來徹查來幫助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桌面被拍得砰砰作響。
許菡挪動一下腦袋,將臉埋向膝蓋。
她仿佛又回到幾年前的那個夜晚,窗外昆蟲鼓噪,屋子里沒有開燈。
黑暗中她縮在大床的角落里,滿臉的眼淚。
“姐姐,姐姐……”妹妹摸黑爬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推她的胳膊,一遍遍叫她,“姐姐疼不疼?”
溫熱的液體從腿間流出來。許菡縮成一團,蜷緊腳趾,渾身顫抖。
“姐姐不哭,小漣的糖給你吃……”小手胡亂摸著她的臉,妹妹掏出兜里偷偷藏好的糖果,拆開包裝,推到她嘴邊。
許菡還記得,那是顆奶糖。
沾著眼淚含在嘴里,又腥又咸。
02
“怎么知道她的?”
“二○○八年雪災,在服務區偶然碰到的。當時她跟王紹豐一起,我以為她是王紹豐的情婦。”
“后來呢?”
“我找機會跟蹤王紹豐,發現他只是負責接送周楠。根據王紹豐的人脈關系網,我推測周楠應該是其中某位官員的情婦,所以這幾年一直在讓線人留意周楠的行蹤。”
張博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十月底的夜晚,這座南方城市仍舊沒有大幅度降溫。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輕響,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投下昏暗的光。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后,手肘撐著桌沿,交疊的食指有意無意地遮擋在嘴邊,絲毫不掩飾探究的目光。
他在審視靜立桌前的趙亦晨。
“當初為什么要跟蹤王紹豐?”張博文緊盯著他的眼問他。
“他曾經是我妻子在律所的師傅。”神色不改地回視他的雙眼,趙亦晨回答得有條不紊,就好像在匯報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工作,“二○○六年我的妻子失蹤,王紹豐在接受調查時向偵查員暗示他和我妻子有過肉體交易。我懷疑我妻子的失蹤跟他有關,跟蹤他也許能找到線索。”
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摸索著左手拇指的關節,張博文目不轉睛地與他對視,沉思片刻。
兩人相識的時候,他已經當上刑警隊長,為了方便一線的偵查工作,極少穿全套的警服。因此在張博文眼里,此刻的趙亦晨看上去并不陌生:高壯似一堵銅墻的筆直身形,窄長而線條剛勁的臉,還有眉峰微挑的濃眉下那雙深棕色的眼睛。他兩手垂在身側,右手手心里還抓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面色平靜,視線直勾勾地迎上張博文的端詳。
習慣于審訊中的施壓,大多刑警即便在日常生活里,也會不自覺讓自己的談舉止帶給旁人壓迫感。趙亦晨并不例外。
哪怕是提及自身的軟肋,也半點不曾卸下武裝。
“小趙,你已經當了三年的刑警隊長,對我們的工作也非常清楚,所以我就不繞彎子了。”半晌,張博文終于開了口,“小魏過來替你帶話給我之前,正在處理王妍洋的事。加上你跟蹤過王紹豐,現在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你已經推測出我們這次行動的目標是誰。”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面前這個男人的眼睛,不肯放過他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但我想明確的是,你在這個節骨眼給我們提供關鍵證人的線索,有沒有別的目的。”
趙亦晨神情平靜如初。從交代魏翔帶話開始,他就做好了準備。他知道只要稍有不慎,一句錯話都可能毀掉他的前程,甚至威脅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
“如果我沒猜錯,接下來您打算用王妍洋的死說服王紹豐成為檢方的關鍵證人,對他和他的家人進行秘密保護。”片刻的斟酌過后,趙亦晨從容出聲,語氣平穩如常,“孤證不立,除了王紹豐,找到另一個證人是當務之急。作為人民警察,我有義務配合檢方的工作。”頓了頓,他注視著張博文深邃的目光,嘴唇微動,“我沒有別的目的,只想有機會見王紹豐一面。”
張博文微微挪動的拇指停下來。
“為了你妻子的事?”
趙亦晨頷首。
松開十指交疊的雙手,張博文靠向椅背,擰起眉頭,緊閉著嘴從鼻腔里呼出一口長氣,抬手摸了摸下巴。
“必須有我們的人在場,”再開口時,他抬眼重新看向趙亦晨,“而且你們的談話需要即時錄像留證。”
下之意是,他同意他的要求。
緊攥著外套的手松了松,趙亦晨垂眼埋首:“謝謝張檢。”
離開檢察院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趙亦晨開車經過市區,漸漸又繞到了附近的老城區。
在吳麗霞的住處樓底停下車,他轉頭望向她住的樓層,依稀還能從光線昏暗的窗洞里看到閃爍的藍光。老人節約,恐怕是關了燈,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轉動鑰匙給車熄火,趙亦晨抬手想要打開車門,卻忽然記起幾個小時前他切斷與陳智的通訊之后,吳麗霞說的那番話。
“是這樣,趙隊長。”當時她撐住膝蓋頗為費力地站起了身,好盡可能平視他的眼睛,“我理解你想要弄清楚你妻子以前的事,不過另一方面,我是個女人,也接觸過這小姑娘——所以我也明白她瞞著你這些事的原因。我希望我能找到一種合適的方式,盡可能不傷害她,又讓你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是今天我還沒有準備好。”然后她瞟了眼他剛揣進兜里的手機,“我看你好像也有別的事要忙,不如等我們都做好了準備,改天再談。你說這樣行不行?”
當然沒有拒絕的余地。
再次擰轉鑰匙,趙亦晨收回手扶上方向盤,把車開出彎彎繞繞的街巷,駛向刑警大隊。
事故多發的路口有交警在抽查酒駕。穿著熒光背心的交警打手勢攔住他的車,握著酒精檢測儀叩了叩車窗。
搖下車窗,趙亦晨接過檢測儀,聽對方的指示呼氣。
周圍車輛來往,車燈打在交警的熒光背心上,在趙亦晨呼氣的瞬間映入他眼中。
視野內一片熒亮,他沒有來由地記起了胡珈瑛。
瘦削溫暖的身軀被他壓在身下,兩條細細的胳膊環過他結實的背,指甲修磨得平滑的手指緊緊掐著他舒展的背肌。他每一次進入她的身體,她都忍不住繃緊渾身的肌肉,仿佛既痛苦,又忍耐。
但她只用顫抖的唇貼緊他的耳,沉默地回應,喘息著承受。
“好了,沒問題。”交警看了看檢測儀上的數據,示意他可以離開,“走吧。”
關上車窗,趙亦晨撥動換擋桿,踩下油門重上馬路。
路燈的燈光不緊不慢地劃過他的眼底。他記得吳麗霞說過,曾景元的團伙不僅販毒,還開地下賭場,經營“洗腳店”。他敢利用未成年人運輸毒品,自然不憚于把他們送進自己的“洗腳店”。
那些孩子就像當年的李君。只不過比起那個姑娘,他們更加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想,胡珈瑛或許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
解剖室的門被推開。
法醫林智強正站在解剖臺前為王妍洋的尸體進行尸檢,聽到動靜便抬起頭來,恰好撞上趙亦晨的視線。不同于往常的打扮,他換上了一次性手術服,戴著頭套和口罩,一面拉了拉不大合手的手套,一面沖林智強略微點頭,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眸色平靜:“小林。”
微微一愣,林智強反應過來,點頭回應:“趙隊。”
法醫鑒定中心修建在名校a大的北校區,幾年前才申請到一整套最新的設備,如今任何人要進解剖室都需要先在更衣室更衣,再到風淋室狠吹幾分鐘的風。鑒于程序復雜,如果不是遇上重案要案,一線的偵查員已經很少造訪解剖室。
“情況怎么樣?”趙亦晨慢慢走向解剖臺,手里還在調整手套的松緊。
“目前判斷應該是自殺。”早已習慣不受打擾的工作,林智強放下手中的手術刀,不太自在地向他進行報告,“不過死者身上有生前遭到反復擊打的機械性損傷,可能遭到過長期的虐待。”
視線掃過解剖臺上平躺的尸體,趙亦晨注意到她性敏感區內的傷痕,語氣平平地陳述:“包括性虐待。”
“對。”林智強空著兩只手附和,一時不知是該接著解剖尸體,還是繼續向他匯報。幾秒的思考過后,他選擇接一句不痛不癢的解釋:“您也知道死者的身份,其實像這種性虐待最常出現在兩種群體里,一種是貧困人群,另一種就是這些……社會地位很高或者家境很富裕的人群。”
終于不再拉扯那副幾乎快要被扯破的一次性手套,趙亦晨對他后面的話置若罔聞,只又問:“家屬來認領尸體的時候是什么反應?”
“王律師很受打擊,強烈要求查清死者的死因。”
聞略略頷首,他稍抬下巴示意:“你繼續。”
這才松了口氣,林智強伸手拿起手術刀。
目光停留在王妍洋被江水泡得略微發腫的臉上,趙亦晨一動不動站在一旁。
他不是第一次看法醫解剖尸體,也不是第一次見到與自己相識的人躺在解剖臺上。過去的這幾年,他甚至曾經夢到胡珈瑛躺在這里,赤裸著她骨骼纖細的身體,臉色蒼白,輕合著眼,好像只是已經沉沉睡去。
直到他得知,她死在了冰冷的水里。
趙亦晨突然很想抽一根煙。
解剖室的空氣受到嚴格控制,微量物質不能超標。他不過忖量兩秒便轉身離開,還能聽到身后林智強在兀自嘀咕:“超過五十米的橋,內臟基本都已經破裂了……”
待解剖室的門在背后合上,聲音才被徹底隔絕。
換回自己的衣服徑自走過低溫檢材存放室,趙亦晨聽著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輕微的聲響,將右手攏進褲兜,抓緊了打火機。一盞接一盞的頂燈隨著他腳步的前行閃過他的視野。他腦海中浮現出王妍洋尸體的臉。而那張臉的五官逐漸變化,最終成了胡珈瑛的眉眼。
回到自己的車里,他掏出打火機,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香煙。
煙熏味濃郁,一股腦沖進他的口腔。呼出第一口白煙,他在尼古丁的麻痹下平靜下來。搖開車窗,他一條胳膊搭在窗沿,把夾著香煙的手隨意伸出窗外。
二○○五年五月的某一個晚上,胡珈瑛頭一次同他提起王妍洋。
那天她回家很晚,他在臥室聽到開門聲的時候,已近夜里十點。
趙亦晨走到玄關,見胡珈瑛正扶著門框彎腰脫鞋,腳下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要跌倒。他于是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又替她拎起了手里的包:“怎么今天回來這么晚?”
脫下一只高跟鞋,她抬起頭略顯迷蒙地看看他:“我以為你不在家。”
“正好結了案。”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氣,他皺起眉頭,“喝酒了?”
笑著點點頭,她彎下腰去脫另一只鞋:“師傅的女兒要結婚了,請律所的同事吃飯。”身子有些站不穩,她晃了兩下,總算順利將鞋脫下來,“男方是常院長的兒子,常明哲。”
“那王律師高興也正常。”注意到她已經腳步不穩,趙亦晨便矮下身把她打橫抱起,動腳撥開她歪倒在一邊的鞋子,走向亮著燈的臥室,“有了這層關系,以后辦事方便。”
“常明哲風評不好。妍洋……就是師傅的女兒,我見過幾次。是個挺單純的小姑娘。”抬起細瘦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胡珈瑛夢囈似的咕噥了這么一句,在他胸口挪了挪腦袋,難得地像在撒嬌,“頭疼。不想洗澡了。”
知道她喝多了有時會說胡話,趙亦晨翹起嘴角一笑,緊擰的眉心舒展開來。
“明天再洗。”將她抱上床,他調暗床頭的燈光,寬厚的掌心蹭了蹭她的額頭,“自己先瞇會兒,我去給你弄杯蜂蜜水。”
她合著眼點頭,又迷迷糊糊別過了臉。
再端著一杯蜂蜜水回來時,趙亦晨卻見她睜開了眼,一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歪著腦袋安靜地凝視他。他來到床邊,她就輕輕拉他的手,不喝蜂蜜水,只說:“你上來。”
自上而下俯視她的眼睛,他瞧出她心情不好,便也爬上床,躺到她身旁,攬過她的肩。
翻個身挨近他胸口,胡珈瑛縮在他身邊,任憑自己陷入疲憊的沉默。
“我想換個地方工作。”良久,她輕輕出聲,“換一間律所。”
燈罩頂部漏出的燈光照亮了半邊天花板。趙亦晨看著那條明暗交界線,松開覆在她肩頭的手,揉了揉她細軟的長發。
“你最近壓力太大。如果換個環境更好,就換。”他說。
或許是被酒精擾亂了情緒,她埋著臉,竟輕聲笑了笑:“都不問我為什么啊?”
趙亦晨沒有撤開逗留在明暗交界線上的視線:“要是想說,你自己會告訴我。”
胡珈瑛重新安靜下來。
“我就是突然覺得,有人活了大半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聲線很悶,還帶著點兒鼻音,“欲望太多了,就會盲目追求。到頭來不僅發現自己活得沒什么意義,還傷害了很多人。”伸出左臂抱住他,她長長地嘆息,“不像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變成什么樣的人。”
大抵明白了她的想法,趙亦晨嘴角微翹,瞥了眼她的發頂:“很難。”
“嗯?”胡珈瑛從鼻腔里哼出一個疑問的音節。
“當初我讀警校,我姐最反對。她大半輩子都在替我操心。”用另一只手摸摸她埋在他睡衣里的臉頰,他粗糙的掌心替她揩去快要干掉的眼淚,“還有你。跟著我每天都要提心吊膽,而且買不起不打腳的鞋,過不了好日子。天底下沒那么多好事,既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又不傷害身邊的人。”
她從頭到尾閉著眼,睫毛微微發顫,卻始終睜不開眼:“不一樣……”
看出來她已經乏得意識不清,趙亦晨給她拉了拉薄被,應得心不在焉:“哪不一樣了?”
沒想到她稍稍一動,與困意做了一番的斗爭,含糊不清地呢喃:“我是你老婆,你是我老公……我支持你……就跟你支持我一樣……沒有條件……”說到最后,字音難以分辨,人也落進了夢鄉。
趙亦晨親了親她的頭發,關掉床頭燈,在黑暗中回憶她那些含混的發音。尋思許久,他終于拼湊出了她最后沒有說清的話。
她說,只要他們在一起,別的都不是問題。
嘴唇夾著煙蒂,他深深吸了口煙。
夜風灌進車窗,卷著夜色,沖破他唇齒間溢出的裊裊白煙。他仰頭,后腦勺靠上椅背上方的枕圈。透過擋風玻璃能夠看到不遠處一排漆黑的梧桐。樹影搖曳,時而會遮去夜空中那顆最亮的啟明星。
趙亦晨曾聽年輕人埋怨過這座城市的環境。
但他們不知道,再往北走,更多城市的夜晚甚至看不到這顆孤星。
小時候趙亦清就常常指著這顆星告訴他,母親去了天堂,會變成天上唯一的、最亮的星星。趙亦晨從來不信。
他再次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隱去了他視野中忽明忽暗的那一點亮光。
“珈瑛。”他聽到自己的聲音。
平靜,篤定。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的回應。
四下里一片寂靜。
他便想起自己讀過的唯一一部劇本,名字叫《等待戈多》。
什么都沒有發生。誰也沒有來,誰也沒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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