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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古龍文集·蕭十一郎 > 第二十一章 真情流露

                第二十一章 真情流露

                沈璧君勉強使自己臉色好看些,道:“卻不知他在哪里,我正要找他。”

                雷雨悠然道:“以我看,還是莫要找的好,找了反而煩惱。”

                沈璧君的心又一跳,道:“為什么?”

                雷雨笑得更可惡,道:“你要我說真話?”

                沈璧君道:“當然。”

                雷雨道:“你知道,這里有很多很美麗的小姑娘,都很年輕,又都很寂寞,你的丈夫又是個不很難看的男人。”

                他瞇起了眼,笑道:“夫人雖然是天香國色,但山珍海味吃久了,也想換換口味的……”

                沈璧君早已氣得發抖,忍不住大聲道:“不許你胡說!”

                雷雨笑道:“你不信?要不要我帶你去瞧瞧?那個小姑娘雖然沒有你這么漂亮,卻比你年輕。女人只要年輕,男人就有胃口。”

                沈璧君氣得連嘴唇都已發抖。

                雷雨道:“我勸你,什么事還是看開些好,這里的人,本就對這種事看得很淡,就好像吃白飯一樣,他能找別的女人,你為什么不能找別的男人?反正大家都是在找樂子,兩人扯平,心里就會舒服些。”

                他眼睛已瞇成一條線,伸出手就要去拉沈璧君,道:“來,用不著害臊,反正遲早總有一天,你也免不了要跟別人上……”

                沈璧君沒有讓他說出下面那個字,突然一個耳光,摑在他臉上。

                雷雨似未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竟被打怔了。

                沈璧君手藏在袖中,眼睛瞪著他,一步步向后退。

                雷雨手捂著臉,突然獰笑道:“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到了這里,你就算真的三貞九烈,也不由得你不依,你逃也逃不了的。”

                他步步向前逼。

                沈璧君大喝道:“站住,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的金針就要你的命!”

                雷雨怔了怔,道:“金針?”

                沈璧君道:“你既然也在江湖中走動過,總該聽說過沈家的金針,見血封喉,百發百中,你有把握能避得開?”

                雷雨腳步果然停了下來,道:“你是沈太君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就是她孫女……”

                這句話未說完,她已退回房中,“砰”地關起了門!

                門外久久沒有動靜,雷雨似乎已真的被沈家的金針嚇退了。

                沈璧君靠在門上,不停地喘息著。

                她的心在疼,疼得幾乎已忘記了驚恐和憤怒。

                “……她比你年輕……女人只要年輕,男人就有胃口……你丈夫在找別的女人……要不要我帶你去瞧瞧……”

                這些話,就像針一般在刺著她的心。

                蕭十一郎雖然并不是她的丈夫,但也不知為了什么,就算她知道連城璧有了別的女人,她也不會像現在這么痛苦。

                “我不信,不信,絕不信……他絕不會做這種事的!”

                可是,他為什么還不回來呢?

                這里一共有三十幾個少女,都很美麗,也都很會笑。

                其中只有一個沒有對蕭十一郎笑過,甚至沒有正眼瞧過他。

                這少女的名字叫“蘇燕”。

                蕭十一郎現在就躺在蘇燕的床上。

                蘇燕的頭,正枕著蕭十一郎寬闊的胸膛。

                她闔著眼,睫毛很長,眼角是向上的,可見她張開眼的時候,一定很迷人——女人只要有雙迷人的眼睛,就已足夠征服男人了。

                何況,她別的地方也很美。

                雖然蓋著被,還是可以看出她的腿很美,胴體結實而有彈性,線條卻很柔和,既不太豐滿,也不太瘦弱。

                屋子里本來很靜,這時候突然發出了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

                女人的笑,也有很多種。大多數女人,只會用嘴笑,她們的笑,只不過是種聲音,有些人的笑聲甚至會令人起很多雞皮疙瘩。能用表情笑的女人,已經很少見了。

                她們若會用眉毛笑,用眼睛笑,用鼻子笑,男人看到這種女人笑的時候,常常都會看得連眼珠子都像是要凸了出來。

                還有種女人,全身都會笑。

                她們笑的時候,不但有各種表情,而且會用胸膛向你笑,用腰肢向你笑,用腿向你笑。

                男人若是遇著這種女人,除了拜倒裙下,乖乖地投降外,幾乎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蘇燕就是這種女人。

                她的胸膛起伏,腰肢在扭動,腿在摩擦。

                蕭十一郎并不是個木頭人,已有點受不了,忍不住問道:“你笑什么?”

                蘇燕道:“我在笑你。”

                蕭十一郎道:“笑我?”

                蘇燕道:“你呀,有了那么樣一個漂亮的太太,還不老實。”

                蕭十一郎也笑了,道:“有哪個男人是老實的?”

                蘇燕吃吃笑道:“有人說,男人就像是茶壺,女人是茶杯,一個茶壺,總得配好幾個茶杯。”

                蕭十一郎笑道:“比喻得妙極了,你這是聽誰說的?”

                蘇燕道:“自然是男人說的,可是……”

                她支起半個身子,盯著蕭十一郎道:“這里的女孩子個個都很漂亮,你為什么會挑上我?”

                蕭十一郎笑道:“一個人若要偷嘴吃,當然要挑最好吃的。”

                蘇燕咬著嘴唇,道:“可是我連瞧都沒有瞧過你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會上你的鉤?”

                蕭十一郎道:“愈是假正經的女人,愈容易上鉤,這道理男人都很明白。”

                他話未說完,蘇燕已撲到他身上,糾纏著不依道:“什么,你說我假正經?你以為我隨隨便便就會跟人家上床?老實告訴你,雷雨想勾我,已想得發瘋,可是我瞧見他那一臉大麻子就生氣。”

                蕭十一郎忍住笑道:“麻子又有什么不好?十個麻子九個俏,有的女人還特別喜歡麻子哩!何況,熄了燈,還不都是一樣。”

                蘇燕“啪”地,輕輕給了他個耳刮子,笑罵道:“我本來以為雷大麻子已經夠壞的了,誰知道你比他更不是東西。”

                蕭十一郎道:“這里的男人除了龍飛驥外,大概沒有一個好東西。”

                蘇燕道:“一點也不錯。”

                蕭十一郎道:“那兩個老頭子呢?除了下棋外,大概已沒有什么別的興趣了吧?”

                蘇燕撇了撇嘴,冷笑道:“那你就錯了,這兩個老不死,人老心卻不老,除了莊主留下來的之外,這里的女孩子哪個沒有被他們欺負過?”

                蕭十一郎道:“雷雨的老婆呢?”

                蘇燕道:“那兩個騷狐貍,本就是自己送上門去的。”

                蕭十一郎道:“雷雨難道甘心戴綠帽子?”

                蘇燕道:“雷大麻子在別人面前雖然耀武揚威,但見了他們兩人,簡直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蕭十一郎眨著眼,道:“雷雨年輕力壯,又會武功,為什么要怕那兩個糟老頭子?”

                蘇燕突然不說話了。

                蕭十一郎道:“這兩個老頭子武功難道比雷雨還高?”

                蘇燕還是不說話。

                蕭十一郎道:“你可知道他們姓什么?叫什么?”

                蘇燕道:“不知道。”

                蕭十一郎笑了笑,道:“他們是什么時候來的?這你總該知道了吧?”

                蘇燕道:“也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這里了。”

                蕭十一郎道:“你是什么時候來的?”

                蘇燕道:“有好幾年了。”

                蕭十一郎道:“你怎么會到這里來的呢?”

                蘇燕勉強笑了笑,道:“還不是跟你們一樣,糊里糊涂地就來了。”

                蕭十一郎道:“你年紀還輕,難道真要在這種鬼地方過一輩子?”

                蘇燕嘆了口氣,道:“既已到了這里,還不是只有認命了。”

                她又伏到蕭十一郎身上,膩聲道:“大家開開心心的,為什么要談這種事呢?來……”

                蕭十一郎剛伸手摟住了她,突又大聲叫起痛來。

                蘇燕道:“你干什么?抽了筋?”

                蕭十一郎喘息著,道:“不……不是,是我的傷……傷還沒有好。”

                蘇燕紅著臉,咬著嘴唇,用手戳著他的鼻子,笑罵道:“挑來挑去,想不到卻挑了你這個短命的病鬼!”

                沈璧君坐在飯桌旁,垂著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桌上的飯菜,連動都沒有動。

                蕭十一郎敲了半天門,門才開。

                平時只要蕭十一郎回來,沈璧君面上就會露出春花般的笑。

                但今天,她始終垂著頭,只輕輕問了句話:“你在外面吃過飯了?”

                蕭十一郎道:“沒有,你呢?……你為什么不先吃?”

                沈璧君道:“我……我還不餓。”

                她垂著頭,盛了碗飯,輕輕放在蕭十一郎面前,道:“菜都涼了,你隨便吃點吧……這些菜,本來都是你愛吃的。”

                蕭十一郎忽然覺得只要有她在,連這地方居然都充滿了家的溫暖。

                沈璧君也盛了半碗飯,坐在旁邊慢慢地吃著。

                也不知為了什么,蕭十一郎心里突又覺得有些歉意,仿佛想找些話來說,卻又偏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也就像是個在外面做了虧心事的丈夫,回到家時,總會盡量溫柔些,做妻子的愈不說話,做丈夫的心里反而愈抱歉。

                蕭十一郎終于道:“這幾天我已將這院子前前后后都量過了。”

                沈璧君道:“哦?”

                蕭十一郎道:“我總覺得這地方絕不止二十八間屋子,本該至少有三十間的,只可惜我找來找去,也找不到多出來的那兩間屋子在哪里。”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輕輕道:“這里的女孩子很多,女孩子的嘴總比較快些,你為什么不去問問她們呢?”

                蕭十一郎終于明白她是在為什么生氣了。

                原來她是在吃醋,為他吃醋。

                只要是男人,知道有女人為他吃醋,總是非常愉快的。

                蕭十一郎心里也覺得甜絲絲的,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這種感覺,過了很久,他才決定要說老實話。

                他苦笑著道:“我本來是想問的,只可惜什么也沒有問出來。”

                他忽又接著道:“但她們的口風愈緊,愈可證明她們必定有所隱瞞,證明這里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要知道這點,也就夠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半晌,才輕輕道:“你不準備再去問她們了?”

                蕭十一郎凝注著她,緩緩道:“絕不會再去。”

                沈璧君頭垂得更低,嘴角卻露出了微笑。

                她本來并不想笑,但這笑卻是自心底發出的,怎么能忍得住?

                看到她的笑,蕭十一郎才覺得肚子餓了,很快地扒光了碗中的飯,道:“小姑娘已問過,明天我就該去問老頭子了。”

                沈璧君嫣然道:“我想……明天你一定會比今天回來得早。”

                這句話沒說完,她自己的臉也紅了起來。

                女人醋吃得太兇,固然令人頭疼,但女人若是完全不吃醋,男人們的樂趣豈非也減少了很多?

                第六天,晴天。

                蕭十一郎走到前面的庭園中,才發現圍墻很高,幾乎有五六個人高,本來開著的那道角門,也已經關起,而且還上了鎖。

                門是誰鎖起來的?為了什么?

                在天公子眼中,這些人既已無異螻蟻,縱然逃出去,只要用兩根手指就能拈回來,為什么還要防范得如此嚴密?

                蕭十一郎嘴角仿佛露出了一絲笑意。

                老人不知何時又開始在八角亭中飲酒下棋了。

                蕭十一郎慢慢地走過去,負手站在他們身旁,靜靜地瞧著。

                老人專心于棋局,似乎根本沒有發現有個人走過來。

                風吹木葉,流水嗚咽,天地間一片安詳靜寂。

                老人們的神情也是那么悠然自得。

                但蕭十一郎一走近他們身旁,就突然感覺到一股凌厲逼人的殺氣,就仿佛走近了兩柄出鞘的利劍似的。

                神兵利器,必有劍氣。

                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視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會帶著種殺氣!

                蕭十一郎隱隱感覺出,這兩人一生中必已殺人無算!

                朱衣老人手里拈著個棋子,正沉吟未決。綠袍老人左手支頰,右手舉杯,慢慢地啜著杯中酒,看他的神情,棋力顯然比那朱衣老人高出了許多。

                這杯酒喝完了,朱衣老人的棋還未落子。

                綠袍老者突然抬頭瞧了瞧蕭十一郎,將手中的酒杯遞過來,點了點石桌上一只形式奇古的酒壺。

                這意思誰都不會不明白,他是要蕭十一郎為他斟酒。

                “我憑什么要替你倒酒?”

                若是換了別人,縱不破口大罵,只怕也將掉頭不顧而去。

                但蕭十一郎卻不動聲色,居然真的拿起了酒壺。

                壺雖已拿起,酒卻未倒出。

                蕭十一郎慢慢地將壺嘴對著酒杯。

                他只要將酒壺再偏斜一分,酒就傾入杯中。

                但他卻偏偏再也一動不動。

                綠袍老人的手也停頓在空中,等著。

                蕭十一郎不動,他也不動。

                朱衣老人手里拈著棋子,突然也不動了。

                這三人就仿佛突然都被魔法定住,被魔法奪去了生命,變成了死的玩偶。

                地上的影子漸漸縮短,日已當中。

                一個多時辰已過去了。

                三個人都沒有動,連指尖都沒有動。每個人的手都穩如磐石。

                地上的影子又漸漸由短而長。

                日已偏西。

                蕭十一郎的手只要稍有顫抖,酒便傾出。

                但三個時辰過去了,他的手還是磐石般動也不動。

                綠袍老人的神情本來很安詳,目中本來還帶著一絲譏誚之意,但現在卻已漸漸有了變化,變得有些驚異,有些不耐。

                他自然不知道蕭十一郎的苦處。

                蕭十一郎只覺得手里的酒壺愈來愈重,似已變得重逾千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得宛如被千萬根針在刺著。

                他頭皮也有如針刺,汗已濕透衣服。

                但他還是咬緊牙關,忍耐著,盡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這件事。

                因為他知道現在絕不能動。

                他們全身雖然都沒有任何動作,但卻比用最鋒利的刀劍搏斗還要險惡。

                壺中的酒若流出,蕭十一郎的血只怕也要流出來。

                這是一場內力、定力、體力和忍耐的決斗。

                這是一場絕對靜止的決斗。

                所以這也是一場空前未有的決斗。

                這一場決斗雖險惡,卻不激烈;雖緊張,卻不精彩。

                這一場決斗由上午開始,直到黃昏,已延續了將近五個時辰,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走過來瞧一眼。

                生活在這里的人,關心的只是自己,你無論在干什么,無論是死是活,都絕不會有人關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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