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就算是心里嘀嘀咕咕想了很多東西,也還是不好都講出來的。
車站那邊,車快要到了,貼心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一邊在走道里艱難的走一邊喊了:
“前方即將到站首都,要去首都的乘客請準備好行禮,前方即將到站首都……”
老五正坐在行禮上閉眼睡,聽到這聲清脆的提醒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趕緊拍拍周圍人:“醒醒,醒醒,別睡了,快要到站了。”
橫七豎八各種姿勢坐在地上或者靠著門的小弟們都趕緊睜開眼,一個個睡的兩眼呆滯:“到了?”
“這么快就到了?我還以為我要睡醒了才能到。”
他們自然是舍不得錢買坐票的,全都是買的站票。
這也算得上是這個時代火車的一種特色了,火車上基本沒處下腳,因為總是有很多買了站票的乘客。
他們也不可能幾個小時十幾個小時都一直站著,因此只能找地方坐,而休息的最好地方就是兩節車廂的中間位置,那邊地方大,坐得下人,行禮放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上去就行。
而要是這個位置也擠不下去的話,那就只能在走道上了。
總之基本上達成了個水泄不通的畫面,停車的時候,無論是上車還是下車,對于乘客來說都挺麻煩。
老五自從被紀長澤說過一次之后,就一直在不停地提醒自己“我是團隊會計我是團隊里除了澤哥之外最有腦子的人”。
一個自認為自己最聰明的,自然也會對這幫子傻小弟們有著責任感。
一路上都是他在提醒大家,跟個雞媽媽一樣的讓小弟們記得把錢放好,值錢的東西一定要時不時的看一看,現在快要到站了,也是他記著大家基本都在哪里落腳了,艱難的一路擠過去提醒。
等到他提醒完了坐回去,就見和自己坐在一個位置的小弟們正伸長脖子往外看。
看的老五也忍不住往外看了起來。
結果看出去只有快速劃過的田園,別的什么都沒有,他就納悶了:“你們看什么呢?”
“就看外面啊,這就是首都啊,看著好像跟我們山市也沒什么不一樣的啊。”
老五翻了個白眼:“這邊是火車軌道,那肯定跟山市那邊的火車軌道差不多啊,你要想要看首都長什么樣子,你得到城市里面去看。”
雖然被他潑冷水,但小弟們卻依舊是傻樂傻樂的。
對于一輩子都沒出過山市的他們來說,能來到首都本身就是一種值得炫耀的事了。
甚至已經有個小弟開始擔心:“五哥,你說澤哥真的能帶著我們拍電影嗎?我出發前找了一個在首都打過工的親戚問了,他說首都物價特別高,比山市高多了,而且咱們是外地人,在首都沒房子,要住下來的話得租房子住。”
“要是包吃包住的工作還好,要是不包吃包住的話,一個月光是租金就是這個數。”
他比劃了個數字,看的其他小弟臉色大變。
“這么貴?”
“可不是,所以我聽見了也嚇了一跳,雖然澤哥說有地方給我們住,但是他畢竟不是什么大老板,我們每天光住就花一筆錢呢。”
剩下的話雖然他沒有說,但是大家也都明白。
要是紀長澤說是給他們介紹工作,包吃包住,他們肯定心里特別安穩,一點都不擔心。
但是問題是,紀長澤說明了,是他張羅著帶著他們拍電影。
大家是很信任澤哥沒錯,覺得他大學生牛逼也沒錯。
但是錢呢?
他手里能有多少錢,拍電影可不能一邊拍電影一邊掙錢啊。
紀長澤就算是現在能安頓好他們,等到拍到一半,坐吃山空沒錢了怎么整?
在短暫的快樂和向往過后,這些坐上了去往首都火車的小弟們好像一.夜之間都成長了許多,想的東西也多了很多。
老五其實心底也發虛。
但是他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心底再怎么虛,面上看著也是穩穩當當。
“別在這給我逼逼賴賴的,澤哥有了發財的機會愿意帶著我們那是我們運氣,你們要是真不愿意,現在掉頭回去也來得及,澤哥說了,你們不愿意的,之前給了多少錢,他都退給你們。”
說完了,自覺自己是會計的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了,來首都的這個車票錢得你們自己掏。”
澤哥對兄弟們仗義他理解,他也支持。
但是這么多張嘴吃飯呢,不該花的錢他還是要幫澤哥看著點的。
小弟們頓時都不說話了。
他們要是真的不相信紀長澤,也不會這么千里迢迢過來了。
真不信的,都拿了錢在家呢。
“行了,澤哥是個什么為人你們還不清楚嗎?那些混混你們也看到他們是怎么做的了,每天打架收保護費,沒少被公安追,咱們這邊呢?你看澤哥什么時候讓你們去干不好的事了?”
紀長澤要是在,他肯定要在心底補充兩句。
原主那是不想干嗎?那是算了算覺得就算是這幫人全都去收保護費也收不了多少錢。
而且還容易引人注目,連累他這個當大哥的進局子。
“行了,澤哥現在肯定在外面接我們呢,你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別總是一副擔心這個又擔心那個的樣,來了就好好干,我們有手有腳的,還能餓死?”
老五動員了一番,看著小弟們都支棱起來了,虎著臉:“我去廁所,你們都老實點!”
進了廁所,他趕緊扶住欄桿,打開水龍頭給自己洗了把臉。
媽耶,這里可是首都啊。
他居然能有來首都的一天。
想想以后就要在這么一個陌生的地方面對陌生的首都本地話,還要去拍電影,老五就腿軟。
他狠狠洗了兩把臉,讓自己的腿沒那么軟的厲害了,才打開門昂首挺胸的出去。
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一副“老子心底有著日月河山”的淡定模樣。
就是放在一邊的腿,不知道為什么,總在自己狂抖。
下車后,明明是烏央烏央一群人一起下車,再加上一個個身上也沒那種老實巴交的氣勢,又明擺著看著是一伙的,不少路過的行人都遠遠避開了他們。
就連站在火車旁邊的工作人員也沒少往這邊看,隨時準備著他們一有什么不對勁就沖過去制止。
然而這幫自覺自己是鄉下來的土包子的小弟們卻完全沒發覺他們的形象看上去多像聚眾鬧事的“大哥”,一個個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眼看著其他人都走遠了,這群看著就不像是好人的“大哥們”還在那面無表情的站著,工作人員們坐不住了。
這些人想干嘛?
他們不會是想來炸火車吧?
兩個大小伙子對視一眼,大著膽子走了過去。
過去的時候就見這么多人站在一塊至少也有八十來個了,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一摸一樣的黑色衣服(老五怕把人弄丟了,特地去批發市場買的,買黑衣服是因為黑色便宜)。
而且吧,還都沒說話,一個個站的筆直,臉上也都沒多少表情,全都表情肅穆目視前方,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雕塑。
反正看著就像是來者不善的樣子。
然而實際上,這群不像是好人的小弟們眼睜睜看著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徑直朝著自己走過來,一個個慫的不行。
“哥,他們干嘛看我們?是不是我們哪里沒做對?”
老五也慌啊:“閉嘴!別露怯!人家說不定就是看一眼而已。”
“但是周圍的人好像都在看我們啊,我們衣服穿得太破了嗎?我怎么感覺好像每個人都在偷看我們,他們是不是在笑話我們?”
“不可能,我看他們都沒看我們。”
“不是啊哥,他們不光看了,他們還都避開我們走了,是不是嫌棄我們一看就是土包子不是本地人啊,哥我想回家……”
老五:“……”
他其實也覺得那些人好像都避開他們走了。
不對啊,他雖然是批發買的衣服,但是黑衣服也看不出什么好啊壞的吧,那些人怎么眼睛那么毒,一眼就看出他們是土包子。
真不愧是首都人。
“放心,你們別開口,臉上給我崩住了,別折騰的好像是我們沒見過世面一樣,要做出一副我們經常來首都,壓根對這里的一切都不稀奇也沒興趣的樣子。”
挨著老五最近的小弟都快要哭了:“哥,他們朝著我們走過來了,我怕。”
一抬頭果然看到兩個工作人員目標明確朝著他們走過來的老五:“……”
他腿一下也軟了。
他也怕啊。
“別、別慌,也許只是路過,可能不是沖著我們來的,我們看上去不是挺好的嗎?”
于是,等到工作人員過來的時候,就見到在場的這些黑衣男子們全都沉默著不說話,只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們。
雖然沒人說話,但這么多雙眼睛全都看過來,給兩人造成的心理壓力還是很大的。
他們心底警惕,準備好了隨時應對突發危險:“你們在這里站著不動干什么?”
老五咽了口口水,努力崩住臉上的表情,面無表情,語氣淡淡:“等人接。”
兩個工作人員:“???”
他們對視一眼:“你們要等人接的話得出站才行,接你們的人進不來的。”
老五;“……”
小弟們:“……”
他們一下子差點都沒崩住臉上的表情。
火車居然要出去了才能看到接的人嗎?
電視劇里不是那么演的啊?
那些送人上火車的,不都要跟著火車跑上一段嗎?
他們全都慌了神,整齊劃一都看向老五。
兩個工作人員:“……”
這動作,這默契,說不是專門培訓出來的他們都不相信。
這幫人絕對不是什么好相處的。
說不定是哪個幫派的小弟。
老五壓力很大,但他還是繃住了。
“這樣啊,那麻煩同志告訴我們怎么出去。”
語氣這么平淡,他真的想出去嗎?
兩個工作人員沒放松警惕,一邊提高警惕,一邊露出一個笑:“你們第一次來的話可能有點難找,不如我們送你們出去。”
老五感動的差點沒哭出來。
好人啊!!
不愧是首都,好心人就是多!!
要是真讓他自己找,他絕對是找不到的。
他內心激動無比,卻也不敢表露出自己是個土包子的真面目,只能矜持的點了點頭:“謝謝兩位了。”
兩個工作人員一前一后,一個是帶路,一個是一直盯著這幫人。
還順帶悄悄地跟同事們傳信,讓他們注意這幫人。
前面有個首都人,后面還有個首都人,還都是穿制服的,小弟們慫的不行,也不敢說話也不敢露出什么多余表情,俱都小心翼翼的跟在老五后面。
老五走他們走,老五停他們停,一步都不敢落下。
這幫人穿的一樣,還都步伐整齊,目視前方看也不看周圍一眼,前面一個工作人員,后面一個工作人員,走在路上實在是拉風的很。
不少人都悄悄看了過來,想知道這些人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然而他們越是看,小弟們越是慫的不行。
偏偏也不敢露怯,萬一表達出他們其實沒見過什么世面,第一次坐火車連火車要出去才能被人接都不知道的話,那也太丟人了。
兩個工作人員一直處于高度緊張中,老五也差不多,于是一行人走了一路,硬是沒一個人說話,甚至連一聲咳嗽都沒。
氣氛漸漸就變得沉重肅穆了起來。
兩個工作人員也越來越緊張。
越是快要到了出站口,他們越是緊張害怕。
擔心那幫人想要趁著他們放松警惕的時候突然掏出個什么東西丟過來,畢竟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而終于,在所有人的沉默中,出站口到了。
遠遠地就看見紀長澤穿著一身白衣在那等著,一邊等還一邊打哈欠。
當看到熟悉面容的時候,所有小弟幾乎一瞬間就眼眶紅了,一下也顧不上崩臉上那副“淡定”表情了,也顧不上去裝作不愛說話不來表現自己不會說首都話了。
也不跟著老五一步都不敢錯了。
一下子就跟養雞場被放出來的雞一樣,撒了歡的往紀長澤的方向跑。
“澤哥!!”
“澤哥你來接我們了!!”
“首都好大啊,他們說的話也不是普通話啊!”
“澤哥我們都不知道下了車要出站才能看到你!!”
兩個工作人員一個猝不及防這幫人就跟小雞崽子見到了雞媽媽一樣屁顛屁顛的沖過去了,全然沒有剛剛那副“面無表情十分有威懾”的黑幫大佬風范。
兩人當即愣在當場。
而就在他們剛放松警惕的時候,旁邊冷不丁傳來個聲音:“澤、澤哥。”
嚇得他們差點炸毛,渾身汗毛豎起看向老五。
這還有一個呢!!
在他們瞬間又警惕下來的視線下,一路上都很有“老大氣場”的年輕人瘸著腿,一瘸一拐可憐巴巴的朝前走,眼眶都在泛紅了:
“你們等等我啊,我腿、腿有點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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