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謝紀少爺了。”
金甲衛總不會幫著紀長澤來騙人吧?
紀長澤低頭看了一眼高來末鞋上的泥土。
可以看出來對方一定是在十分緊急的情況下匆匆跑出來的,腳上穿的是屋內專用的繡鞋,鞋底輕薄,也不知道高來末這么跑出來一路腳底有沒有受傷。
他讓身后的金甲衛牽著馬上前。
“高姑娘,這一路有不少石子,你坐在馬上吧?”
高來末先拒絕,后來見紀長澤態度堅決,還是小心翼翼的上了馬。
坐上馬后,一直踩在堅硬地上的腳終于能歇口氣了,高來末精神沒那么緊繃了,這才察覺到腳底發疼。
低頭一看,就瞧見了自己一雙繡鞋上的泥濘,甚至不知道一路跑來時在哪里掛到了,右腳的鞋邊都開了個口子,露出里面沾了泥巴的一點肌膚。
在外面這么狼狽,高來末臉頓時紅了,連忙小心翼翼的努力收攏住繡鞋,盡量讓它別露出來。
可這樣一來,就要小腿用力,踩不住底下的腳蹬子就容易坐不穩,高來末雖然會騎馬,但平常最多也就跟家人出去游玩時偶爾騎一下,根本不能很好發力。
她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顧得了那頭顧不了這頭,一時間尷尬又羞窘,頭都不敢抬起來。
紀長澤一抬眼,看出未婚妻的窘境,直接解開自己的斗篷遞給對方。
“高姑娘,外面冷,你披上斗篷吧。”
高來末雖然比紀長澤年紀大了一點,但女子個子本來就容易比男子矮小一些,再加上紀長澤一直堅持每天五禽戲,時不時練練武,偶爾還會給自己熬制各種藥膳,這個年紀本來就是身高瘋漲的時候,他這么一操作,瞧著比高來末高出不少。
他的斗篷落在對方身上,自然是能把她罩個嚴嚴實實。
高來末也清楚這點,看著那黑色鑲了金絲邊,滿身都透滿了精致貴重的斗篷,小聲道了謝。
小心翼翼接過系在身上,斗篷將她整個罩住,自然也包括了繡鞋。
總算是沒了在外面失宜的困擾,她這才算是真真正正的松了口氣。
對著紀長澤的排斥,也稍微少了一點。
心里放松了,就也有功夫去發現紀長澤十分不尋常的身邊居然帶了五十個金甲衛這檔子事了。
高來末心里好奇,但她自覺自己跟紀長澤不熟,又還有點懼怕對方,明明心里想知道的要死,卻也只能死死憋著不問。
又擔心父親的病對方能不能治好,要是紀長澤沒治好會不會覺得丟臉,還愿不愿意幫她請大夫,這樣思慮下來,一路上光偷偷去看紀長澤臉上神情就有六七回。
紀長澤發現了,也只假裝沒看見,不然要是他一抬眼和對方對視,高來末的好奇估計就要轉變為驚嚇了。
至于一路都默不作聲靜靜當個裝逼工具的金甲衛們暗暗期待的,紀少爺和未婚妻培養一下感情什么的……
對方今年實歲還沒滿十五,雖然長的好看,但氣質身形與容顏明擺著就是還沒長開的小孩。
也許是因為高家人口簡單,高家人又寵愛她,她沒有同齡人里那種已經自感長大的成熟,而是更加像是現代里這么大歲數的學生。
紀長澤只想和對方交流一下學院作業和哪本小人書好看。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時候的高來末還是個比較天真好哄的小姑娘,她之前因為被大街上陌生男人突然摸手受到驚嚇。
此刻被化身為未婚夫的紀長澤幫了,旁邊還有那么多金甲兵在,她心底的警惕和防備就不自覺的少了下來。
甚至對愿意幫她的紀長澤還多出了一分感激。
這可難怪高家人那么排斥女兒嫁入豪門,這樣的性格若是真的進了那種人口復雜內斗紛亂的權貴世家,還不被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下。
到了高家時,高來末小心翼翼的要翻身下馬,正想著要怎么能平穩一點,面前就遞過來一個手……套。
紀長澤舉著鐵手套,假裝沒看見高來末有點懵的神情:“高姑娘,你扶著這個手套下來就好。”
高來末連忙點點頭,扶著手套,其實那手套就在紀長澤手掌,這就相當于是借未婚夫的力道下馬了。
只是隔著個手套,便沒了肌膚之親,高來末心底也放松一些。
高家就像是之前紀長澤說的那樣,是個十分普通的小院子,普通到那墻簡直像是個裝飾品,矮到根本不用爬,個子高的人直接腿一繞就能翻過去。
但顯然個子矮的高來末沒注意到這點,砰砰砰的敲著門。
門內立刻傳來一聲警惕的女聲:“誰?”
高來末也跟著做賊的喊了一聲:“娘,是我。”
喊完了,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身后有一堆金甲兵,不用怕什么壞人宵小,底氣一足,聲音也恢復了日常音量。
“你快開門,我帶人回來了。”
過了一會,院子門才打開。
紀長澤一看到來開門的高夫人,就知道為什么高來末一個未婚女子為什么會一個人跑出去找大夫了。
高夫人拄著拐,顯然是腿腳受了傷。
瞧見外面站著的紀長澤和一堆金甲兵,神情也是一頓。
“紀少爺?你怎么來了?”
雖然她很努力的想要表現出歡迎來,但紀長澤還是能感受到,對方看到他之后第一反應就是排斥。
畢竟他相當于是逼著人家女兒嫁給他,之前還有個那樣的名聲,做母親的能喜歡他才怪了。
紀長澤對著高來末要保持距離,對著岳母可不用,三兩語解釋了一下:“外面不是亂著嗎?我想著伯父伯母家中人少,便來看看有沒有什么要幫忙的。”
說完了,才問:“伯母,您這是……?”
“沒什么大礙,金甲兵之前圍街,有群小賊許是以為來抓他們的,無路可逃,翻到了我們院子里想要脅迫我們幫他們遮掩,我們不答應,他們便要動手,與他們打起來的時候崴了腳。”
未來的女婿一聽,顯然十分憤怒:“真是無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膽大妄為的行兇,伯母,那群小賊如今在哪?晚輩必定為您出氣。”
高夫人拄著拐杖,指了指墻外:“扔到外面去了,不知道如今跑了沒有。”
紀長澤立刻表示“沒問題我這就讓人去追”,派了十個金甲兵出去,結果不到一分鐘,他們剛進院子,那些金甲兵就拖著五個人回來了。
這五個人俱都鼻青臉腫,渾身傷痕,兩眼翻白,顯然已經暈厥了過去。
紀長澤十分訝異:“你們下手倒是挺重的。”
金甲兵們:“……這不是我們干的,我們去的時候,他們就這么暈在墻邊了。”
紀長澤:哦豁!
高來末有些驕傲的解釋:“應當是我母親把他們摔下去時摔暈了他們,紀少爺,能不能勞煩你將他們送官?我與母親之前也是想送官,只是父親病了,這才只能把人扔出去。”
紀長澤:“伯父都病了,還能勇斗賊人,晚輩佩服!”
高來末:“賊人不是父親打跑的,父親病了有一些日子了,一直在休息,他們是我母親打走的。”
她說著說著,又為母親驕傲起來:“那些賊人瞧著是附近流竄的混子,估計也是看我們家人口少,父親又病了,這才想趁火打劫,只是他們料錯了,我們家雖人少,卻也不是好欺的。”
聽到這話,金甲衛們都是臉上一僵。
本以為紀少爺要因為岳母親自打跑賊人而臉上過不去了,沒想到紀家小少爺臉上先是一愣,接著滿眼崇拜亮起,望向高夫人,語出驚嘆:
“伯母您一個人打他們五個人嗎!!天啊!!這要多厲害的武藝才行!您練的是內家功還是外家功?!!是否要自小練?您看我現在練還能行嗎?”
說著,他還艱難的擼起了穿的厚實的袖子,露出底下的胳膊出來,躍躍欲試問:
“伯母,您會看根骨嗎?您看晚輩這個根骨怎么樣?練多久能練到您這份上?”
金甲衛們:“……”
小少爺你這個關注點不對吧!
你難道不是應該震驚高夫人一介女流卻滿身武藝一點都不女子嗎!
怎么還探討起根骨來了!
高夫人也是一愣,怎么都沒想到紀長澤居然會是這個反應。
她沒反應過來,說話就有點磕巴:“這……這是要自小練的,你是侯府少爺,如何還對這種難登大雅之堂的蠻力感興趣。”
“伯母說什么呢!”
紀長澤一臉的“你怎么可以如此妄自菲薄”的表情:
“學武本就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更何況上戰場保家衛國的將士們哪個沒學武,學武是保護家人,保衛國家,應當推崇才是!您看看我身后這些金甲衛,這些可都是保護陛下,守護皇城的,他們不就都學了武嗎!”
“伯母您有這本事,怨不得能教出高姑娘這樣好的女兒!”
他仿佛艷羨的不得了:“只恨我小時父親不讓學武,不然我也想與伯母一般,做個武力高強的俠士!”
高夫人被他吹的又是高興又是不好意思,干咳一聲:“我算什么俠士,只是練練玩玩罷了。”
“誒!伯母您可別謙虛了,您瞧瞧那五個賊人,也還好是遇見伯母了,若是他們到了旁人院子里,還不定要干出什么殺人越貨的惡事出來,您除掉了他們,那是為民除害,縣衙該表彰您的。”
高夫人一想,貌似也是。
只是到底還是被吹的渾身發虛:“如何就說的那樣厲害了。”
紀長澤看看拄著拐,被吹彩虹屁吹的暗暗高興的高夫人,更是滿臉討好:
“這還不厲害么?這可比許多官差都能打,無論是出門還是遠行,有這門武藝在,那可是能保住命的。”
高夫人跟著點頭。
可不是嗎,當初老爺考中,她跟著他上京的時候倆人窮,沒錢住旅館,只能住那種破落的寺廟。
路上遇到過好幾撥惡人見他們只有兩個人想殺人搶東西,全都讓高夫人給打成了二等殘疾。
這要是她沒這身本事,夫婦倆能不能活著上京城都不一樣。
紀長澤見她也贊同,趁熱打鐵:“只可恨晚輩小時候沒能有個武師傅,現在也大了,也沒武師傅愿意教,每天只能自己瞎練,希望能瞎貓捧著死耗子練對地方吧,哪怕只有伯母十分之一的本事,那以后遇到賊人也不必怕了。”
高夫人溫柔一笑,心中被夸的十分慰藉,見紀長澤尋師無門,再一想對方也是自己未來女婿,手一揮:
“這有什么難的,你我兩家本就有親,日后你若是想習武,只管來尋我,伯母旁的不行,教你兩手可是可以的。”
眼見自己這么一說,紀長澤興奮的兩眼發光,一副恨不得這就趕緊舞刀弄槍起來的架勢,高夫人心中十分舒坦。
世人皆認為女子就該柔弱全然依靠夫君,男人武力高強那叫英雄,女人若是會點功夫那就叫粗蠻。
哪怕她生在村野,還有個在普通百姓眼里看起來已經跨越了階級的秀才父親,因為會武藝,那些人便覺得她定然是個五大三粗的,婚事十分艱難。
后來與斯斯文文還一身才華有了功名的高大人成婚,當時也沒少被旁人指指點點,覺得她高攀對方,語間十分瞧不起。
高夫人在這方面吃了不少虧,閨閣時她還能不管不顧,如今嫁為人婦,為了丈夫考慮,到了京城后也不得不不再外面展露武力,只偶爾手癢了關起門在家里練練。
方才看見紀長澤,她也是想順帶看一下對方是否在意這方面。
畢竟陌生人之間還好,都結親了,那關系可就親近了,以前的事,他們就算是不說,總也是會傳到對方耳朵里的。
與其到時候兩邊懵逼,還不如現在說開。
只是沒想到,紀長澤竟是個武癡。
沒有覺得女子不該練武,也沒覺得高夫人一個人打跑五個賊人太過彪悍,而是滿眼敬佩贊嘆。
高夫人去了一樁心事的同時,對著也不叫伯母了,只滿口師父師父喊著應承的紀長澤好感度飆升。
兩人關系猶如坐了火箭,一下子就從不怎么相熟的未來女婿與未來岳母的情況直升到了興趣相投的師徒。
聊過一輪后,紀長澤進屋去看昏迷的高大人情況。
不是他之前猜想的天元病,但也算是棘手。
好在他這次從皇宮蹭了不少藥材,直接就著高家的鍋熬煮出來。
“伯父喝了這藥就能退燒,等到燒退下來也就沒什么大礙了,他這病放在旁人身上也沒什么大事,但伯父身子本就虛,近日可能處理公務多了有些傷神,病來如山倒,這才這般嚴重。”
高夫人聽的一個勁的點頭,高來末小心翼翼的在旁邊熬藥,一邊熬一邊有些遲疑的望向怎么看都不像是個大夫的紀長澤。
紀少爺行不行啊?
以前也沒聽說過他會看病啊。
高夫人本來也是有點疑慮的,直到紀長澤給她絲診,準確說出她身體里早年留下的暗傷。
頓時,那些疑慮一下子就沒了。
“長澤,你從何處學的醫?倒是從來沒聽說過。”
紀長澤略微低頭,熟練甩鍋給了紀老爺,語氣失落道:“父親不喜我學醫,就如同不喜我愛武一般,我便也不敢說,后來母親帶我出府,我這才敢……”
高夫人聽說了不少他們家的八卦,現在看當事人如此,更確信了。
“真是的……”
到底也算親家公,她不好說什么,只能來了一句:“你也莫要太傷心,好在如今你母親帶著你出來了,日后日子自然能慢慢過好。”
一個對練武如此赤誠的孩子,必定是個能過日子的好孩子。
高大人喝了藥,很快就醒了。
高夫人面上不說,心底卻是一直擔憂丈夫,聽說他醒了,趕忙就到了屋里。
屋內,高大人看著女兒出去了,對著夫人虛弱一笑。
“勞煩夫人為我憂心了,聽說紀家少爺也來了?我今日起不得身,不能去應付他,他就算是再怎么心中厭惡,不想見他,也要忍一忍脾氣,為了咱們女兒裝一裝吧,辛苦夫人了。”
高夫人莫名其妙看了一眼丈夫:“你說什么呢,誰說我不厭惡長澤了,那樣好的孩子,誰見了不喜歡。”
高大人:“?”
高夫人感嘆一句:“可惜了,是女婿,若是我兒子,那我們母子可真的是……不過也一樣,女婿也是半子嘛。”
高大人:“???”
高夫人:“誒老爺你說,這樣好的女婿,咱們應當為他做什么才好?”
高大人:“……”
他整個人都懵逼了。
病了一場,夫人瘋了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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