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亮來到這頭以后,意外碰上了以前一起在處里工作的同事,正好是上回跟沈斯亮一塊體檢隔壁翻譯辦的大劉,倆人搭班子,老同事干起活兒來得心應手,負責協調場地,滿足戰士訴求,跟著裁判組進行公平觀察,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只有偶爾吃午飯的時候,才能找了機會勉強聊上幾句。
雪山山腳下搭建的臨時帳篷,沈斯亮掀開門簾鉆進去,一腦袋的雪瞬間化為水珠,他低頭揚了揚,跟屋里的正在吃飯的同行打了聲招呼,坐在大劉旁邊。
他正把大列巴撕成小塊,泡在加了奶油的紅咖喱里,沈斯亮旁若無人的脫下靴子,往外磕了磕雪。正在嚼面包的人不樂意了:“嘿,您能出去拾掇嗎?人家吃飯呢!”
“歇著吧,以前中午在食堂的時候,訓練完你脫襪子我也沒說你什么。”
沈斯亮重新把鞋帶系好,端起飯盒,也皺了皺眉。哎,出門在外,這一口,他也真吃夠了。
大劉苦笑:“前幾天野炊比武,估計是把余糧吃的差不多了,就這個,湊合弄吧。”
沈斯亮悶頭吃飯:“今天最后一天了,明天咱們的項目全結束了,要班師回朝。”
大劉說:“怎么著?跟哥們兒回去嗎?別說,你走了以后,還真挺想你。”
沈斯亮搖頭:“還得半年多吧。”
“回家看看也不興?”
“不回去了,看了,待不了幾個小時,還得走,再說了,我得把這幫小子怎么帶來的怎么都帶回去。”
大劉咂咂嘴,從他飯盒里撈出一根香腸來:“行吧,隨你。”
這孫子就是認真,干什么事兒都認真,在北京認真,離開了北京也認真,那股認真勁兒,讓人心里直嫉妒。
在莫斯科比了四天,又轉戰西伯利亞,等一切賽程結束的時候,歸國前夜,正好臨近元旦。
飛機落到北京機場的時候,劉衛江站在慶功隊伍中間,滿面紅光:“怎么樣,回不回家看一眼,我跟那邊說說,陪你老爹過完這個元旦再歸隊。”
沈斯亮一擺手:“別,我這人就怕煽情,回頭去了,我可就真不走了。”
他站在機場停機坪給劉衛江敬禮,又不動聲色的走了。
一行人回來,馬不停蹄的開始趕往原來的駐地。
這次來的三個小伙子表現不錯,一點沒給老部隊丟臉,回來的時候在一個中轉縣城,有車來接他們。
轟隆隆的越野車來了兩輛,連長和指導員一起來接,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連司機也高興:“咱領導說了,說你們一回來就給你們慶功,食堂包了好幾百個餃子,就等著下鍋了。”
邊防的兵苦,能有機會出去爭光,實屬不易。
“沈參謀,這一趟累壞了吧?”
“還行,不累。”沈斯亮客氣笑笑,知道人家想問什么:“回頭我寫材料,一起給他們請功,競爭激烈,個個都是好樣的。”
“辛苦辛苦。”連長憨厚笑笑:“這些孩子不容易,你們出去這段時間,我們在家里是天天盯著電視,心里著急啊。”
“我聽團部說,好像北京那邊來了電話,您這次是有好消息了。”
沈斯亮心里明白,大劉回了北京,勢必要把這一趟匯報給劉衛江,劉衛江是一個骨子里特別惜才的人,沈斯亮學的專業并非在基層,擅長的也不是這些,讓他出來這一趟,一是這次國際比武確實需要人,二是為了讓他有個鍛煉。
現在比武結束,眼下處里案子一個壓著一個,也是正缺人的時候,劉衛江肯定動了把他要回去的心思。
沈斯亮心里琢磨,這事兒最快也得年后才能提,他也暫時沒有走的意思,只淺笑不答。
車子一路往縣城深處駛去。
前頭開路的車里時不時響起男孩嘹亮的歌聲,所有人都在車里放松精神,想打個盹的時候,忽然一下急剎。
后排連長第一個反應過來,嚴肅問道:“怎么回事?”
司機訥訥的,從窗外探頭看情況:“好像……好像有人攔車。”
“鬧事兒?”
一幫人烏拉拉下車,只見兩三個人站在路中央,灰頭土臉,正在朝他們瘋狂大喊:“救人吶——”
“快點幫忙救人吶——”
沈斯亮往左手邊看了一眼,只見一輛二十幾人的小中巴倒翻在溝里,現場碎玻璃和撞碎的保險杠遍地都是,有非常濃烈的刺鼻氣味。
車禍。
很嚴重的車禍。
呼救的人見下來這么多穿著迷彩綠衣裳的,像找到了救星,急忙跑過來氣喘吁吁的說:“往市里開的中巴,路上油箱漏了,司機說車有點飄,還沒反應過來,連人帶車全下去了。”
沈斯亮解開上衣領扣,問:“車上有多少人?現在什么情況?”
“二十多個吧,里頭有幾個人,好像是一個單位出來玩兒的,他們本來打算去蘭州坐飛機回去,剩下的都是周邊居民,還有個三歲孩子,跟她奶奶一起壓在后座,腿卡在里頭出不來了。”
“同志,求求你們快救人吧,冰天雪地的,人真扛不住。”
聞,幾個年輕的兵打立正:“連長!”
黝黑剛毅的男人很果斷,毫不猶豫:“快,救人!”
沈斯亮看了一眼路邊站著的這幾個,隨手從車里的背囊扯出個醫用包,大步追上去:“打電話,給市里最近的醫院打電話。”
車是整個倒翻過去的,想要問里頭的情況,只能趴在地面,探頭進去看,很多人多想借著碎掉的窗戶往外爬,行李被甩出來,遍地雜物,最醒目的,是一臺黑色攝像機。
沈斯亮腦子嗡的一聲。
連長見他過來,滿頭大汗:“里頭一共十二個,能跑出來的都出來了,要是推車,劇烈震蕩,里頭保不齊有傷的嚴重的,會造成二次傷害。”
事故救援他們不是行家,可是論野外自救和保命,沒人比他們更在行。
沈斯亮抿著唇冷靜幾秒:“一個一個往外拉。實在困難的,留人在這兒,等救護車。”
首要救的,就是年紀大的老人和小孩,這兩類人沒自我保護措施,身體素質也照年輕人差,沈斯亮幫著往外扛了幾個,隱隱覺得左肩膀酸疼,有點吃不上力。
有路過的車,碰上好心人,也一起過來幫忙。
現場十分混亂。
被救出來的抱著人哭,沒出來在車里聲嘶力竭的喊,痛的哎呦。
沈斯亮走到最后排的車窗,往里喊:“段兒,還有傷的重的嗎?”
“沒了!”
這時被救出來的一個男人忽然沖過來激動抓著沈斯亮:“有!有!怎么沒有?里頭有我們一個同事,跟那骨折的老太太一起坐在后排的!!!她救出來了,我們那個呢?”
沈斯亮累的滿頭大汗,大冷的天,硬是脫的只剩了一件半袖。
他試圖探進半個身子,找到那個身影:“段兒,老人家身后還有傷員嗎?”
“真沒了!”
清點人數,偏偏就少了那一個。
連長不容樂觀的搖搖頭:“肯定是側翻的時候甩出去了,一瞬間的事兒,今天夜里有暴雪,得趕緊找。”
沈斯亮環顧周圍,四周都是很高的地勢,如果甩出去一個人,應該很容易被發現,思忖幾秒,他果斷回到窗邊,這回他沒去側窗,而是直接找東西暴擊擊碎了后風擋。
碎玻璃四散。
冷風呼呼的刮。
他看見一只女人的手臂:“找著了。”
然后沈斯亮跨在后排破破爛爛的座椅上,用力去抓那只手,試圖把人拽出來。
那只手被他攥在掌心里,了無生氣,甚至不知道回握。
拽了幾下,明顯體力不支,有人說:“你去休息,我來。”
沈斯亮不聽,甩開不知道誰想來拉他的手,瞬間憤怒:“滾——”他鉆進去,有人在窗外狂喊:“出來!危險!”
沈斯亮不管不顧,開始用手瘋狂去砸卡住他發力的椅背,一下,兩下,三下……
終于。
有所松動。
人被完好的從車廂左側拎出來。
胳膊腿都在,就是那一張臉,蒼白,渾身都冒著冷氣,已經凍的沒了意識。
沈斯亮牢牢把人抱進懷里,靜了幾秒,感覺對方還有呼吸。
他渾身發抖,極盡劫后余生的恐懼呢喃:“二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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