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對患者精神狀況的例行關照?
還是共同遭遇者毫無同理心的形式憐憫?
他想起李微聽到父親死因后那個淡漠的眼神。
少頃,李微打破了沉默。
“你不用——”
“別,好吧,”王玨一下打斷他的話,語調字字上揚,音色發尖,“不用什么?不用和你裝嗎?要我完全信任你,然后被你安慰?我說你是想征服我,還是本身就享受這種憐憫的快感啊?怎么,是不是還要我和你執手相看淚眼,沖到你懷里求摸頭要抱抱?”
然后他就著那微微伸出的手臂,整個人賭氣般地橫沖直撞地鉆了進去,把它變成了一個松松垮垮的懷抱。
“現在滿意了?”
他感覺到李微身形一僵。
本就是被夢模糊了一切現實概念的匹夫之勇,加之李微那側沒有枕頭,形成的坡度一下給了一個重力加速度,讓他的臉直接貼上了對方的胸膛。
這次他近距離地感受到了那脈搏——李微整個生命的來源。沉穩而有力,他的心率很慢,是身體強健的表現——顯而易見,他有一個強大的心臟,里面也沒有什么該死的白王。
他忍不住多聽了一會兒。
首先接觸的是棉質柔軟的衣料,緊接著是緊實的肌肉感。這是他在衣柜里隨手翻出來的一件襯衫,正傳來淡淡的幾不可聞的令人安心的氣味。仿佛是木質調古龍水后調,又好像是男性本身自帶的荷爾蒙的味道。他伸出半截的小臂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虛虛地環著他。
自己真是瘋了,他想。
反正是夢,不如多待一會兒,總比什么開膛破肚的畫面強。估計醒來自己又跪在地上,說不定還被蚊子咬了一身包,凄凄慘慘戚戚。
對方的肌肉似乎已經緊繃到極致了。
他自覺無趣,想悄悄脫身,剛輕輕歪過頭想向后退去,結果一個猝不及防,被按了回去。
側撐著身體的李微驀地把懸著的手臂收緊,把面前正欲逃跑的人一下攬進一個緊實而擁擠的懷抱。
然后掌心輕輕撫上他的后腦勺,手指淺淺插進頭發里。
“這樣嗎?”
他輕輕道,帶著一點真誠的疑問,在王玨耳側拂過一陣熱氣。
怦。
怦怦。
被人緊緊微擁著,突然被接近觸發的本能戒備讓他渾身僵硬,逐漸收緊的手臂過于親密,反而讓他覺得不安,自己仿佛不是前幾秒那個充滿銳氣與敵意的挑釁者,而是一頭被天敵盯上的死到臨頭的鹿。
抱得太緊了。
他下意識想:他想干嗎?殺了我嗎?
蟒蛇捕食時常慢慢爬行接近獵物,迅速咬住后用身體纏繞致死。
蟒蛇能夠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因此它們知道獵物何時停止呼吸,然后它們才開始為下一階段,吞咽,保存體力。
然后一口吞下。
可最要命的是,他卻在整個捕獵過程中感覺到了一點……溫柔。
像是死到臨頭的惻隱,又像是彌留之際的溫存。
溫柔地凝視,溫柔地進食。
鼻腔里又充滿那個淡淡的味道,低沉的嗓音在耳邊掉下熱氣,被指甲尖輕輕刮擦帶到的頭皮一陣酥麻。幾管齊下,像前赴后繼的病毒一般攻陷了大腦的系統,中樞屏幕上頓時爬滿了亂碼。也有別人禮貌地抱過他,但這次和以往的都不一樣。他睜大了眼睛,神情呆滯地在自己的知識盲區搜刮一絲理智。但想到這場景來自一片虛空夢幻,那些現實的束縛邊框變得淺淡——白鹿在蟒蛇溫柔的環抱里,未等收緊索命,就放棄了最后的掙扎。
他漸漸把眼睛合上了。
“你怕什么?”李微問。
他又睜開眼,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布料,致命的動作最后也沒有來。
這就只是一個單純而溫暖的擁抱而已。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沒有得到回應的李微又自然而然地發出一個尾音:“嗯?”
這一聲撩得他一個激靈。
在耳邊就是聽得真切,高磁性和低音炮的組合真是要了命了。
他突然覺得臉頰正微微發燙。
除了被下安眠藥那晚睡得安穩,自己早已經習慣了夜夜噩夢。今天是什么日子——
竟開始做起春夢來了?
等等,這難道……
四肢都沒有什么活動空間,他在緊握的拳頭里用指甲用力剜了一下掌心的軟肉。
挺疼。
我靠。
王玨炸毛般地在他懷里劇烈掙扎起來,在巋然不動的手臂里無濟于事后,正欲發作,就聽李微認真而刻板的學術性請教:“這個動作,可以安慰人?”
什么動作?
他自己說的……摸頭抱抱。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鬼迷心竅鬼迷心竅……
“……”王玨閉了閉眼,在他懷里向上稍稍偏頭,毫無氣勢地商量道,“是。但我現在沒事了,可以放開了嗎?”
“不急,”李微似乎對陌生領域的理論實操很感興趣,淡淡開口,“等你脈搏緩下來再說。”
“……”
五分鐘后。
“?”
“怎么越來越快了?”
李微還處在理論與實踐結果不符的迷茫中:“你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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