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虧是軍人,習慣速戰速決,顧青云當然沒意見:“僅憑大人吩咐。”心里卻奇怪他怎么不自稱“某”了?天知道他來古代后最不習慣的就是自稱了,在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自稱,有時候還南北不同。
不過一般的是都是自稱“我”或“吾”,京城有小道消息流傳,皇帝有時候也自稱“吾”或“我”。
陸澤身后的吳達接到命令后就馬上出去。
“小寶他娘早逝,我當時要帶兵去打仗,小寶就留給他太奶奶帶,養得像個姑娘似的,一點都不爺們,你一會看到就知道了。”陸澤神情復雜。
顧青云了然,腦子里暗自回憶起這一家的事。
靖勇侯府是陸澤的老爹立功后受封的,前靖勇侯夫婦生有多少個孩子不知道,但最后活下來的只有陸澤,所以爵位一下來,就馬上請封陸澤為世子。
前靖勇侯還是個孝子,夏朝建立后就把他老娘和唯一的弟弟接到身邊來照顧,這是人之常情,特別是等封爵后,更是和他弟弟一直住在一起,只要他有的,都會給他弟弟一份。
具體的情況顧青云不了解,不過當時京城的很多人都對先侯爺的行為進行贊揚,覺得他這個兄長做得好,實實在在的“長兄如父”。
六年前陸澤的母親去世,他父親的身體就每況愈下,一直纏綿病榻,于是就把陸澤推出去,沒想到陸澤打仗很有天賦,屢次立下功勞,官職很快升到從三品的定遠將軍。
去年,顧青云見到陸澤那次就是他飛回去奔喪的時候。算一算,他們家已經守孝一年多了,所以目前陸澤應該是閑賦在家,難怪他一求見就可以馬上見到他本人。
守孝在家都出門去方家請他來教他兒子,看來這個陸侯爺很看重他兒子,而且不拘小節。
顧青云正和陸澤說完自己大概的教學計劃,開始沒話說、大眼瞪小眼時,就見到了陸澤的兒子陸煊陸小寶。
陸煊身穿一套素凈的靛青色小衣裳,身子骨有些圓潤,有點胖乎乎的,他頭發梳成兩個小團,就像兩個小角長在頭頂上,長得紅唇齒白,的確是非常俊俏,看起來和陸澤有六七分相似,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看過來的時候,直讓最近父愛爆棚的顧青云有種強烈親一親的沖動。
“爹。”陸煊慢吞吞地走過來,兩只小手直直地放在身側,他怯生生地看顧青云一眼,開始一板一眼地行禮,最后開口叫了一聲。
聲音有點含糊,還帶著一點小奶音!
“離那么遠做什么?過來點,來,這是為父給你找的夫子,他是來教你讀書識字的。”看著兒子慢悠悠的舉動,陸澤的濃眉已經高高挑起,剛剛柔和起來的表情又板了起來。
陸煊仰著小腦袋又看了一眼顧青云,磨磨蹭蹭地走到陸澤面前。
不是自閉就好!顧青云松了口氣,臉上露出自己最柔和的微笑,看來陸煊還是正常小孩的反應。
不過很快,他就被打臉了,因為陸澤把陸煊叫到旁邊,讓他跟自己打招呼,陸煊行禮后定定地低著頭站著,就是不說話。
陸澤哄了幾句,還是拿他沒辦法,就看了一眼顧青云,把陸煊抱進懷里,輕聲問道:“怎么了?是不是不高興?誰惹到你了?告訴爹,爹去揍他。”
陸煊搖搖頭,把小腦袋埋進他的脖子里,愣是不開口說話。
“你怎么不說話了?不是和爹說好了要好好念書嗎?現在夫子都來了,你還一點反應都沒有。說吧,你想要干什么?”陸澤都有點火氣了。
顧青云忙開口道:“小公子是不是怕生?”對比他家二弟和三弟五歲時候人狗都嫌的樣子,這樣的陸煊內向得不像話。
陸澤嘆了一口氣,道:“他一兩歲的時候還是很調皮的,后來我常年累月在外地,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不愛和人說話,特別是不熟悉的人,就喜歡一個人待著,自己一個人可以在樹下看一天,你問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說,問急了就開始哭。前不久送他到族學里念書,那些小孩不懂事,沒輕沒重,把他打哭了,現在回來就不肯再去族學。”
難得見陸澤說這么一大段話,顧青云感嘆。
“哇哇哇……”兩人正說著呢,似乎知道他爹在嫌棄他,一直窩在陸澤懷里的陸煊毫無預兆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捶打著陸澤,嘴里叫道,“嗚嗚,我要奶娘,我要奶娘……爹,爹,你叫她,叫奶娘回來。”
陸澤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忍住怒氣說道:“你奶娘已經回自己的家,不在這里,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再哭我就揍你!”
陸煊的哭聲頓了頓,隨即聲音就慢慢小下來,只聽他小聲抽噎,許久才憋出一句話來:“不讀書。”
“不讀書?哪個小孩不讀書的?”陸澤的眉頭皺得更緊,“我之前不是和你說好了,你當時都答應要讀書了,現在又反悔,人家是君子一快馬一鞭,你怎么能出爾反爾?”
聽到這話,顧青云滿頭黑線。
他知道其中奶娘的事肯定有隱情,不過他不會去問,就道:“大人,要不您有事先去忙?可以留我和小公子在這里的,我們先處處,看合不合適?”看到吳達剛剛出去一趟回來后就面露急色,他提議道。
陸澤也看到吳達的臉色,知道有事發生。可對于自己的兒子他實在是沒辦法,這么小,說道理他也不聽,不懂,只要一不合他意就會大哭,還全身軟綿綿的,又不敢打他,想到他早早沒了娘,就更舍不得打了。
“那行,你先試著和他相處,可以的話,以后就在這里教他念書,小家伙就先交給你了。”陸澤被他兒子弄得頭大,他寧愿上戰場去殺敵都不愿意面對他兒子的哭聲。
“好了,小寶,你跟夫子在這里識字,爹先出去一趟,待會回來給你帶好吃的。”陸澤還是好好安慰了一番。
于是,等陸澤把陸煊從懷里拉下來,帶人走后,房間里就只剩下顧青云和陸煊,角落里還站著一名小廝,門外有兩個大漢守著門。
陸煊望著陸澤的背影,癟癟嘴,嘴巴張了張,見顧青云蹲下來盯著自己,就沒敢哭出來,只是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掉落。
顧青云掏出手帕小心地給他擦擦眼淚,放低聲音問道:“小寶,是不是舍不得你爹爹?”
陸煊退后一步,把頭撇到一邊去。
顧青云看著他矮墩墩的小身子,一副倔強的樣子,突然覺得他好可愛,忍不住笑出聲,贊了一句:“小寶,你長得很可愛,你爹一定很疼你,很喜歡你吧?”本來氣勢驚人的陸澤一看到自己的兒子氣勢都收起來了,一臉的柔和。
之前他還以為陸煊會很怕他呢,畢竟陸澤臉上的刀疤實在是有點可怕。
陸煊還是不理他,不過大眼睛偷偷瞥了他一眼。
顧青云見他終于肯看自己,心里松了口氣。真是不容易,還以為一到這里就可以開始講課,沒想到還得讓學生肯聽講才行。
見他剛才抵觸讀書,估計是在學堂學得不愉快,有點心理陰影,于是就牽著他的小手,見他抗拒自己,小手使勁掙扎都沒有掙脫,就癟癟嘴就想哭的樣子。
“你還想哭?你爹可不在這里。”
陸煊想了想,還沒決定哭還是不哭,就被顧青云牽著小手走出房間。
這是一個小院子,院子里種滿了不算名貴的花草樹木,種的位置放得錯落有致。此時是五月下旬,正好有月季花盛開,只見眼前的小花園花紅柳綠,蝴蝶在其中翩翩起舞,讓人看了精神一震。
“你想玩什么?”顧青云蹲下來,指指小花園。
陸煊鼓起臉頰,把頭撇到一邊。
“你不玩我玩了,我喜歡用草編小動物,你等等,看我給你編個小兔子出來。”說完顧青云就在花壇里找到幾叢野草,幸虧樹下的野草沒有被下人清除干凈。
拿到草后,顧青云就在陸煊面前快速地把草編織成一只小兔子和蚱蜢。兩世生在鄉下,他早已經學會這個技能,雖然已經好幾年沒編過,剛開始有點生疏,但慢慢的,記憶就找回來了。
陸煊偷偷地轉回來,睜大眼睛看著他的動作,小嘴微張,一副驚訝的樣子。
顧青云偷偷瞄了他一眼,嗯,也不是特別內向,對自己也不是特別討厭,他們應該能相處得下去的。
“小寶,你幫我拿著這只小兔子好不好?我還要編蚱蜢。”顧青云和他對視著,抓起他的小手,把活靈活現的小兔子輕輕地放在他的手心上。
陸煊沒拒絕,他平舉著小手不動,眼里有著好奇,看看小兔子又看看顧青云。
顧青云一邊編織,一邊問道:“小寶,你見過小兔子嗎?”
陸煊沒回答。
“你看,這是小兔子,這是小蚱蜢,小寶,你喜歡哪只?”顧青云編完后,就把兩只都放在自己的手心上,讓他選擇。
陸煊看了他一眼,用小手點點兔子。
“那你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你說了,我就把這個給你。”顧青云微笑。
陸煊抿抿嘴,看了一眼門前的兩個大漢,又看看角落笑瞇瞇的小廝,低聲道:“我叫陸煊,爹爹叫我小寶。”
顧青云松了一口氣,只要孩子肯和他說話,他就有辦法和他慢慢相處下去。相信,教他識字讀書的日子不遠了。
不過令他奇怪的是,是什么樣的環境把陸煊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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