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沢微識得柳朝明數年,只知這名高深莫測的御史從來寡淡少,從未有一次見過他笑。
然而這一刻,柳朝明唇畔的笑似乎是極自然極柔和的,仿若一枚稀世好玉沾染了月色。可惜玉石折出的光卻生冷,因他眸中流露的并非善意,而是一種讓人心顫無比的譏誚與嘲弄。
正是此時,奉天門外忽然傳來的馬蹄之聲。
震天動地的聲響幾欲將這深宮樓閣置于橫槍躍馬的沙場,所有人的動作在聽到這馬蹄聲的一瞬停了下來。
下一刻,原本緊閉的奉天門轟然開啟,一名身著飛魚服,腰別繡春刀的將領策馬踏入,朗聲道:“臣錦衣衛指揮使衛璋奉圣上口諭,自今日起,重返宮禁,與其余十一衛一齊守衛隨宮。”
他抬手做了行止的動作,讓身后兩千騎錦衣衛候命于奉天門外,獨自勒了韁繩驅馬而入。
方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兵衛們不自覺為他讓出一條道來。
衛璋來到柳朝明跟前,忽然下馬單膝而跪:“末將一接到圣上命柳大人代傳的口諭,已即刻率兩千騎錦衣衛趕來宮中,未想還是遲了,請大人莫怪。”
柳朝明沒答這話。
他負手看向眼前刀光劍影,淡淡地道:“錦衣衛衛璋聽令。”
“末將在。”
“自此刻起,妄動干戈者,殺;犯上作亂者,殺,抗旨不從者,殺!”
“是!”
墀臺上夜風動地,方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兵衛在柳朝明一聲喝令后竟無人敢動,寒夜只剩鋒刃冷光。
朱沢微也看到奉天門外候命的兩千騎兵衛了。
到底是錦衣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樣精銳的兩千鐵騎,怕是除了虎賁衛,金吾衛與羽林衛外,便沒有衛所用得起了。
而他手上雖有兵衛四千,奈何大都卸了馬,要與兩千騎錦衣衛外加千名金吾衛為敵,怕是不能抵擋。
正這時,自宮門一側忽然跑來一個滿頭大汗小火者,抬目看了眼朱沢微,又看了眼柳朝明,一時竟不知當先給誰行禮,只好左右胡亂一拜,跪地道:“稟七殿下與柳大人,奉天殿吳公公與中書舍人舒大人已到了,他二人被阻在這外頭,讓小的先來通報。”
朱沢微吩咐道:“傳令他二人即刻過來面見本王。”
兵衛自左側讓出一條長道,須臾,吳敞與舒桓便來至眾人跟前。
朱沢微抬起手中圣詔:“吳公公,你是伺候在父皇跟前的,這份圣旨你拿去看看,可是今日父皇親筆所擬?”
吳敞稱是,抬手剛要去接圣旨,忽又將手收回貼于身前:“稟七殿下,圣上在宮禁立牌‘內臣不得干政,犯者斬’,雜家未得圣上準允就私碰私看圣旨,實屬違逆禁令,大逆不道,但——”
他想了想,抬目小心翼翼地覷了眼朱沢微手里的圣旨,“這絹帛下頭的云紋雜家記得,傍晚的時候,陛下曾蘇醒過一陣,命雜家去都察院傳柳大人見駕。柳大人來了以后,雜家確實看陛下以此云紋絹帛擬了一道旨意交給大人。”
朱沢微瞇眼看他一眼,轉手又將圣旨遞到舒桓跟前:“舒大人常代父皇擬旨,又擅辨別筆跡,便請舒大人看一看,這份圣詔可是本王的父皇親筆?”
中書舍人舒桓正是翰林學士舒聞嵐之父。
舒桓展開圣旨一看,先是愣了愣,隨后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呈上圣旨的時候,他猶疑了一下,道:“回七殿下,這道旨意確實是出自陛下親筆不假。”
朱沢微冷冷道:“但本王看你似乎并不確定。”
舒桓道:“回殿下的話,微臣并非不確定,而是這圣旨上的字跡輕而浮,不似從前蒼勁有力,微臣猜想,這當是陛下病中懸腕所寫,心憂陛下病情罷了。”
朱沢微聽了這話,面色沉沉地自舒桓手里收回圣旨。
事已至此,再多計較已是無益,何況錦衣衛兩千騎一來,無論這圣旨是真是偽,自己今夜是制不過柳朝明了。
也罷,柳朝明并非朱家正統,便是有心奪|權,至多也就位同宰輔,他若想要帝位,諸王眾臣又有誰會服他?何況等春深入夏,他鳳陽的府兵一到應天府,這京師上下便再無人與自己抗衡。
當務之急,還是解決自己的心腹大患,殺了朱南羨這個嫡十三子才是要緊。
朱沢微思及此,對跟在自己左右的朱弈珩與朱祁岳道:“我們走。”
然而他還未走出兩步,只聽柳朝明在身后道:“七殿下留步。”
夜色凝在眉間朱砂,朱沢微負手轉過身子,輕輕笑道:“怎么,柳大人還有什么吩咐不成。”
“不敢。”柳朝明道,“只是聽說今日十三殿下也去了昭覺寺,敢問七殿下,十三殿下人呢?”
朱沢微似是恍然才想起這世上還有朱南羨這號人物,無不哀憂地道:“想必柳大人還未曾聽說吧。今日本王大皇兄身死,正是十三帶府兵將其殺害。可嘆大皇兄素日來待十三最為親近信任,到頭來十三竟以怨報德,真真令人扼腕。”
說完這話,朱沢微再次轉身欲走,未曾想柳朝明竟向他走近了兩步。
冷玉似的眸子徑自看入朱沢微的眼,連聲線都冰寒三分:“本官問的是,十三殿下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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