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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不見上仙三百年 > 第81章 淵源

                第81章 淵源

                但它攏去的同時,“免”字劍的劍影割破長風,不偏不倚剛好穿過那抹煙。

                “少爺!!!”笑狐撲過去的時候,封薛禮顯出人形。

                他一絲不茍的衣衫終于亂了一些,下頷有一道細長的線,血珠就順著線朝下滑落。

                笑狐立于封薛禮身邊,他們四周環繞著天宿劍氣,愣是不可進也不可退。

                封薛禮抬手抹了下頷的血,依然眉眼不動如山,他在金光劍影里平淡開口道:“曾經有人問過我這樣的話,如今巧有機會,我替他問問二位……”

                蕭復暄手中長劍鏘然楔地,肩背挺拔擋于烏行雪身前,冷聲道:“講。”

                封薛禮道:“他說這世間但凡修行之人必有所求,要么求長生,要么求強體,也有大慈大悲者求的是人間太平。他說耗費百年竭盡全力飛升入了仙都,卻忽然什么都不能求了。”

                “都說仙凡有別,入了仙都就不能橫加插手太多人間之事。那么當年又何苦修行飛升呢?就為了端坐在龕臺上,嗅著人間香火,旁觀上百年、千年而不動么?倘若如此,仙都的長生與死了又有何分別。”

                “這道理若是不對,那因為違背了此等道理就受天罰的人,該不該問一句憑何?”

                “那些因為觸犯天規屢屢被調遣的人,執掌的都是凄冷之地。車馬匆匆行經無人停留的大悲谷、墳冢連天不見活人的京觀、只有荒土和幻影百姓避之不及的不動山、終年雷霆環繞連仙跡都罕至的雪池……那些地方哪來香火供奉,調遣過去便是等著被打回人間。”

                “廢仙臺就依著坐春風,靈王親眼所見一定比我多得多。就沒有一刻覺得不公么?”

                更何況還有神木……

                封薛禮即便再能查,也不可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他憑借所知曉的,也能猜個一二。靈王同神木因果相連,世人加諸于神木之上的種種禍端、層層麻煩,必然讓靈王背了不少苦頭。

                于是他說:“你平白承受著那些生死恩怨、愛恨情仇,不覺得不公么,不會問一句憑何?”

                不過封薛禮沒有真的等烏行雪回答,畢竟一個前塵盡忘的人,恐怕也不會記得那些事,自然也答不出什么來。

                倒是他自己,在這一聲聲的問話中已經有了答案。

                他覺得靈王應當是有不甘的,也會覺得不公,甚至問過“憑何如此”。

                他靜靜道:“想必是有的……否則堂堂靈王又為何會在三百年前從仙都墮回人間,仙氣盡喪,成了邪魔。”

                這話說出來時,烏行雪眼眸動了一下。

                而最后那個字落下,蕭復暄瞬間到了封薛禮面前。劍芒刺去的剎那,他冷冷的嗓音穿風而過:“你所之事,同你所做之事有半分關系么。”

                “沒有。”封薛禮未做任何掩飾,“代問而已。。”

                當年那人問他,他答了許多,天上地下滔滔不絕。而如今,那些曾經回答對方的話已經勸服不了他自己了。

                他只是把這個問題遞出去。

                至于他自己,已經無甚所謂了,因為他連對錯都不在意。

                既然總有不公,那就不用再講什么道理。

                “禍及一人是錯,禍及百人千人萬人也是錯。都是錯,遑論高低。”

                這條路他當年踏了一步,就只能往前,退也退不回原點了。

                “救百人千人萬人是救,救一人也是救。同樣遑論高低。”

                倘若這條路成了,他救了自己想救之人,也算得償所愿。倘若沒成,因果報應一并受之,那就是咎由自取。

                他什么都想到了,也什么都清楚。

                “救一人能換得自己一句甘心。”封薛禮挑著燈火,抬眸道:“救那百千萬人又換了些什么呢?輪回走上一遭,誰都記不得,平白受罪而已。”

                他說最后幾個字時,濃重的邪魔氣傾瀉而出。

                烏行雪和蕭復暄攻過去時,封薛禮陡然改了路數,居然不避不擋,就要以那軀殼當頭迎之。

                兩人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如此,臉色一變,在招式臨頭之時強收了一點攻勢。

                畢竟那軀殼是封家幺子封薛禮的,嚴格而論,也算是平白遭受的牽連。他們若是不收勢,而對方又全然不避,那軀殼定然會落得一個粉碎不堪的下場。

                但即便這時收勢,也略有些晚了。

                眼看著烏行雪的手指已經觸到對方額頂,照常理來說,下一刻對方便會顱骨盡碎,關竅血流如注。而他體內的靈魄也會因此而被強行剝離出一點來。

                可就在那時,烏行雪忽然感受到一股反推之力。

                就像有一雙無形之手擋在封薛禮那具軀殼的命門前,與他對上了掌。

                而古怪的是,那股反推之力與他自己的氣力角度一模一樣,就好像那是另一個烏行雪護了一下那具軀殼似的。

                不僅如此,蕭復暄的劍招也被那股無形之力攔了一下。以至于那具軀殼居然沒有承到半點傷。

                怎么回事?!

                烏行雪心生疑惑,卻在嗅到那股護力的氣息時明白過來。

                那護力的氣息他再熟悉不過了,是他自己,或者說……是神木的味道。而之所以會有這種護力,只有一種可能——這具軀殼本該受到神木的祝福和庇佑,這一世應當長命百歲。

                這樣的人,他只能想到一個……

                當年被前世的蕭復暄埋于神木樹下的那個孩子。

                ****

                變化往往在轉瞬之間。

                烏行雪來不及細想了,因為“封薛禮”不避不擋,等的就是那個時機——在他和蕭復暄強收攻勢之下,只要“封薛禮”不死,就能抓住那一瞬的空隙。

                事實可證,“封薛禮”抓住了。

                他挑中這具軀殼就是為了這一點,為了烏行雪和蕭復暄殺不了他。如此一來,他便能攫取反殺的機會。

                因為神木的關系,“封薛禮”不想對烏行雪祭出殺招。但他又得讓那兩人都顧不得他,于是那殺招便直貫向蕭復暄。

                霎時間,“封薛禮”和“方儲”靈魄共震之下,兩邊同攻。

                威壓頓時如群山莽岳,傾軋而來。燈火光亮如炬,一照百里。

                趕過來護主的笑狐承受不住,在威壓之下“噗”地跪趴在地。若不是那殺招并非沖他而去,他此時恐怕已經肝膽俱碎,在地上被壓成一張薄皮了。

                他艱難抬頭,就見幾乎整個雀不落都陷在“火”里,他甚至聽到了寧懷衫的嘶聲痛呼,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所有一切都陷落在火里,他一個人也看不見。

                那其實有些可惜……

                倘若他再向前一點點,或許就能依稀看見他心心念念很久的那個少爺——那個生來便不喜歡煙味也不喜歡火,他看著、陪著長大的人在軀殼里顯露了一瞬。

                就在“封薛禮”的殺招貫向蕭復暄的時候。

                那個被侵蝕了很久,幾乎再無聲息的微弱靈魄忽然掙了出來,極為短暫地占據了軀殼。

                或許是這火光和煙味同數百年前荒野上的戰場有幾分相像,讓那具微渺的靈魄感到了似曾相識。

                他看了蕭復暄和烏行雪一眼,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將祭出殺招的手收了回來。

                凡人一旦入了輪回,就不會記起上一世的事了,除非靈魄脫離軀殼又碰到臨死前所見的場景。

                所以他應當是記不得的。但或許是因為他的軀殼被旁人所占,而他屈居一隅微弱得近乎要散了,與瀕死無異,所以他居然依稀想了起來。

                他想起自己為何討厭火光和煙味了,因為那一世他就蜷縮在那樣的戰場一角,在堆積如山的尸首邊,被焦糊和血味淹沒。

                他同那個年代里的許多孤苦孩童一樣,在戰場上哭著找尋家人,在尸野中逡巡流浪,最后死在那里。

                他就死在那樣的戰場上。

                他原本也該埋在那片荒野,或是同其他尸首一樣被聚集埋葬去某一個全是孤魂的陌生之地。但是沒有……

                因為他在臨死前夢見爹娘來接他,下意識伸手抓了一把,抓住了誰的衣擺。

                于是那人背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孩童尸體,穿過漫長的寒夜和荒野,埋在世間最好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極高的樹,一直在落著花。

                爹娘說,人要記恩,于是他惦念至今。

                直到這一刻,終于得償所愿。

                ***

                蕭復暄在火光中抬了眼,看見封薛禮眸光驟散又驟聚,他似乎嗅了一下氣息,

                那雙眼睛仿佛久不曾看過人世了,居然透著幾分少年孩童的懵然。他怔了一瞬,猝地收回了祭出殺招的手。

                那一刻,那個陌生的封薛禮穿過火光看過來,用極模糊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他說:“多謝。”

                說完那道身影便散了,似乎已經疾疾退去。

                ***

                雀不落里的火光在同一時間褪淡消散,最后一抹猩紅隱去時,蕭復暄在余光里瞥見了一抹白。

                他轉頭朝那抹白色看去,就見雀不落的那棵巨樹根枝多了一道長長的裂口,不知是“封薛禮”的陣局所致,還是方才那些殺招引起的。

                而他余光里瞥見的白色,就出現在裂口附近。

                那是一抹白玉精,順著樹干蜿蜒而上,正要去護住裂口。而就在那抹白色仿佛有靈一般去包裹裂口時,他隱約聽到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那響動透著一點喑啞,但他還是依稀能分辨出來。

                那是鈴鐺的聲音。

                ……

                那是夢鈴聲響。

                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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