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起來這樣柔和繁華的夜里,不知暗藏了多少殺機,人來人往笑容滿面的小販臉皮下,不知又有多少包藏禍心的烏托人。這般一想,便覺得再如何熱鬧有趣的景致都變的索然
的索然無味,禾晏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
禾姑娘可是在生在下的氣身側的楚昭輕聲開口。
怎么會她有些訝然。
那為何姑娘一同在下出門,便皺著眉頭,心事重重的模樣
禾晏失笑:不是,我只是想到烏托人的事,有心擔心而已。
沉默片刻,楚昭才道:禾姑娘不用擔心,王女殿下會安排好一切,更何況,還有肖都督不是嗎
他倒是對肖玨不吝贊美,禾晏有心試探,就問:我還以為楚四公子和我們都督,不太對盤。
肖都督對在下有些誤會。楚昭微笑:不過,他與在下的立場,本有稍許不同。各為其主罷了。
竟然就這般承認了禾晏有些意外。
不過在烏托人一事上,我與肖都督的立場是一致的。禾姑娘不必擔心,楚昭道:我是大魏人,自然不愿意看見大魏的河山被異族侵略。
禾晏點頭:那是自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本就該一致對外。
我這般說,禾姑娘可有放心了他問。
禾晏:為何說放心
我不會傷害肖都督,禾姑娘也不必為肖都督的事,對我諸多提防。
禾晏干笑了兩聲:楚四公子多慮了,我并沒有提防你。
是嗎楚昭笑的有些傷心,可自打這一次見面,你便不再叫我‘楚兄’了,叫楚四公子,聽著好似在刻意劃清界限。
這也行禾晏就道:沒有的事,如果你覺得不好,我可以再叫回你楚兄。
那我可以叫你阿禾嗎
禾晏愣了一下。
年輕男子笑的格外溫和,如在夜里綻放的一朵幽韻的、無害的蘭花,在濟陽的春夜里,衣袍帶香,容顏清俊,來往的路人度要忍不住看他一眼,實在是惹人注意。對著這樣生的好看,脾氣又好的人,實在是難以說出什么重話。禾晏猶豫了一下,道:你想這樣叫,就這樣叫吧。
楚昭眼底劃過一絲笑意,與禾晏繼續順著河岸往前走,道:之前的事,還沒有與阿禾賠罪。當日明明約好了與你一同去白月山喝酒,卻臨時有事,沒能赴約,第二日出發的又早,連告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與阿禾說。后來在朔京想起此事,總覺得十分后悔。
這等小事,楚兄不必放在心上。禾晏道:況且你也不是有心的,我并未因此生氣。若不是楚昭,她那天晚上不會去白月山腳,也不會等來肖玨,更不知道當年在玉華寺后的山頂上,遇到的將她從黑暗里救贖出來的人就是肖玨。
這或許就是,因禍得福
阿禾不計較,是阿禾心胸寬廣。楚昭微微一笑,我卻不能將此事當做沒有發生過,一定要與阿禾賠罪。他看向前方,我送給阿禾一樣東西吧。
禾晏一怔:什么
楚昭伸出手來,掌心躺著一枚小小的穗子,穗子上綴著一朵極精巧的石榴花,以紅玉雕刻成,下頭散著紅色的流蘇穗子,東西雖小,卻十分巧妙。
今日在王府門口時,看見阿禾腰間佩著一條長鞭。楚昭溫和的看著她,我曾僥幸得到過一枚花穗,但我并不會武,亦無兵器在身,放在我那里,也是可惜了。不過這花穗,和阿禾的長鞭極為相配,阿禾試一試,看看會不會更好
禾晏下意識的就要拒絕,無功不受祿,楚兄,還是算了,況且這東西看起來也不便宜。那紅玉小小的,色澤通透如霞,誰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幾百金拿人手短,她成日在這里拿個東西,在那收個薄禮,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真是來騙吃騙喝的。
阿禾叫我一聲‘楚兄’,也就是當我作朋友,朋友之間,贈禮是很尋常的事。況且阿禾多慮,這花穗并不昂貴,這玉也是假的,阿禾不必有所負擔。這東西留在我這里,也是無用,阿禾不要,可是嫌棄在下,亦或是在內心深處,仍是將在下視為敵人
縱然是略帶指責委屈的話,由他說來,也是溫和從容的,禾晏遲疑了一下:這石榴花果真是假玉
楚昭笑了:阿禾想要真玉的話,在下可能還要籌些銀子。
既是假玉,也就不怎么貴重,接受起來也要爽快些。禾晏笑道:那就多謝楚兄了。她伸手取下腰間的紫玉鞭,將花穗系在紫玉鞭的木柄上,烏油油的鞭子霎時間多了幾絲靈動,顯得好看了幾分。
和阿禾的鞭子果然相配。楚昭笑道。
禮尚往來,既然楚兄送了我花穗,我也該回送楚兄一樣東西。禾晏到底是覺得拿人手短,若是不回送,總覺得自己占了楚昭便宜一般,她道:今日楚兄在這夜市上看中了什么,我都可以送給楚兄。說罷,手伸進袖中,摸了摸自己可憐的一串銅板,又很沒底氣的補充,不過我出門出的匆忙,并未帶太多銀兩,楚兄就……看著挑吧。
畢竟今日出門沒帶林雙鶴,不能說買就買。
楚昭忍不住笑了,看向她:好。
禾晏隨他走著,濟陽的夜市很熱鬧,夜里賣東西的,從吃喝點心到胭脂水粉,舊書古籍到生銹的兵器,應有盡有。他們二人姿容出色,走過一處,便收到熱絡的招呼。
走到前方的路盡頭處,可見一群人圍著一處商販,禾晏隨楚昭上前去看,見是個做糖畫的。小販是個年輕人,穿著干凈的青布衣,坐在小攤前,面前擺著個擦得干干凈凈的石板,一旁的大鍋里,熬煮著晶瑩紅亮的糖漿。他以大鐵勺在鍋里舀了一勺糖漿,淋在石板上,動作很快,鐵勺在他手中起伏,仿佛畫筆,落下的糖絲勾勒出或復雜或精美的圖案,很快澆鑄成型,再用小鏟刀將石板上的畫兒鏟起,粘上竹簽。
這是倒糖餅兒。禾晏高興起來,沒想到濟陽也有。
以前在朔京的時候,每年會有廟會,她因身份微妙,怕被人揭穿,這樣人多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因此,竟從未去過廟會。只能等家里的姊妹們從廟會回來,偷偷聽他們說起廟會熱鬧的場景,新鮮的玩意兒。倒糖餅兒就是一樣,朔京有一位做倒糖餅兒的師傅,做的極好,禾晏每次聽他們說,都很是向往。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偷偷央求禾大夫人能不能給她也帶一個,許是瞧她可憐,又渴望的厲害,禾大夫人也動了幾分惻隱之心,果真從廟會上給她帶了一個。禾晏還記得是一只鳥的圖案,她舍不得吃,將糖人插在筆筒里,可天氣炎熱,不過兩日就化了,糖漿黏黏膩膩化了一桌子,被禾大夫人訓斥了一頓。
她當時倒也沒覺得臟,只是很遺憾的拿手去撈,心想,要是這糖畫能堅持的再久一點就好了。
幼時沒能見著的新鮮玩意兒,沒料到竟在濟陽見著了。而看這年輕人的手藝,想來與朔京的那位老師傅也不相上下。禾晏拉著楚昭擠上前去,見一邊的草垛子上,已經插了不少做成的糖畫,看起來也都些很吉祥的花鳥鳳凰,飛禽走獸,栩栩如生。
楚昭看了一眼禾晏,忽然笑了,就道:我很喜歡這個,阿禾要送我東西的話,不如送我一副糖畫如何
你喜歡這個這有何難禾晏十分豪氣,一揮手:小哥,你這里最貴的糖畫是什么那旁邊有幅字,明碼標價,兩文一個,她帶了一大把銅錢,怎么也都夠了。
小攤主笑道:最貴的當屬花籃兒了,一共八文錢。姑娘是想要一個嗎
花籃兒又是什么不過選最貴的準沒錯,禾晏就問楚昭:楚兄覺得可還行
楚昭忍住笑意:這樣就好。
小哥,禾晏排出八文銅錢,麻煩做一個花籃,做的漂亮些。
小販道:沒問題!
他從鍋里舀了一勺糖漿,先做了個薄薄的圓餅,在圓餅上澆鑄了一圈糖線,慢慢的豎著勾畫,禾晏看的目不轉睛,眼看著這花籃從一開始的一個扁扁的底,變的豐富生動起來。有了籃框,又有了提手,小販很是實誠,往提手里加了不少的花。禾晏數著,月季花、水仙花、菊花、桃花、荷花……不是一個季節的花,都被堆湊到一個籃子里,熱鬧又艷麗。
禾晏看著看著,眼見著籃子一點點被填滿,突發奇想,問小販:小哥,我這花籃是送給朋友的,能不能在花籃上寫上我朋友的名字
當然可以!
楚昭一頓,笑意微散:阿禾,這也就不必了……
怎么了禾晏不解,你名字那么好聽,不放在花籃上可惜了。
好……聽
是啊,禾晏點頭,昭,是光明的意思,子蘭呢,是香草的意思。為你取這個名字的人,一定很愛你,希望你品行高潔,未來光明,才會為你取如此雅字。
楚昭一怔,那姑娘已經轉過身去,對小販道:小哥,麻煩就寫,子蘭二字好了。_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