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還是有些冷的。
八輛小車停在嘉興國道路口，一群西裝革履，派頭十足的中年人，正抽著悶煙，湊在車前，激烈的討論著什么。
“來了！”
陡然！
也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都齊刷刷的向著國道遠處看去，只見一輛外形霸道硬朗的凱迪拉克，風馳電掣的向著這邊駛來。
張天瞪大眼睛，盯著凱迪拉克的車牌，上海牌照？
是楊寶林過來了？
“這車，是凱迪拉克吧？”
“聽說這車不便宜啊！”
“何止是不便宜，一輛車，頂我一個廠啊！”
凱迪拉克的速度慢慢降下來，向著路邊駛來。
張天丟掉手中香煙，快步迎上停下來的凱迪拉克，其他人緊隨其后。
停下車，徐墨嘴角微微上揚，也沒有打開車門，只是把車窗降了下來，看向滿臉熱情，迎上前來的張天。
張天眼珠子一轉，透過車窗，掃了一眼車內，見只有徐墨一人，暗道一聲可惜，要是楊寶林過來了，他就能夠再請教請教股市上的事情。
“徐爺！”
徐墨微微點頭，抬手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道：“幫我約一下舒市長！”
舒市長，就是舒大同的父親。
“這！”張天臉色微變，苦笑道：“徐爺，舒市長日理萬機，我不一定約得到啊。”
張天很想說，以我在嘉興的體量，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能夠約到市長，是你太高看我，還是小看了舒市長的身份？
“那就先把舒處長約出來，我有事情要跟他談！”
“沒問題！”張天點點頭。
徐墨抬手搖上車窗，發動汽車。
張天連忙轉身，向著自己的桑塔納跑去。
其他老板面面相覷，這蘭縣來的老板，架子是不是太大了？再者，瞧著模樣，也就二十來歲吧？
“都愣著做什么？快上車啊！”鉆進車子里的張天，對著那群老板喊了一聲。
張天發動車子，開到凱迪拉克前邊，作為引路車。
九輛車子，中間更有一輛看起來就很貴的凱迪拉克，在嘉興還是非常吸睛的。
半個多小時后。
車隊停在國運大飯店外邊。
張天率先跑下車，向著停在后邊的凱迪拉克跑去，笑容滿臉的替徐墨打開車門，道：“徐爺，咱們先吃個飯吧。”
“行！”徐墨點點頭，拔掉車鑰匙，踹在兜里，捏著鍍金手杖，走出凱迪拉克。
“徐老板，我叫黃品羽！”
“徐老板，很高興見到你，我叫李三思！”
那群老板快步迎上前來，笑呵呵的伸手。
徐墨臉上帶著淡淡地微笑，與諸位老板握手，一邊說道：“咱們還是進去邊吃邊聊吧，免得妨礙飯店做生意！”
“對對對，徐老板說的有道理！”
“走走走，今天，咱們可要不醉不歸！”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向著飯店內走去。
張天早就預訂了包廂，點了菜，一行人剛剛落座，冷菜就開始上桌。
張天則跑到飯店前臺，借個電話，聯系舒大同。
在聽說徐墨來嘉興后，舒大同非常痛快的答應馬上過來。
包廂內。
眾人熱情的拿起酒杯。
“徐老板，我們是真的很高興，能夠認識你，這杯酒，我們敬你，你隨意！”李三思大笑著將杯中酒一干二凈。
“諸位實在是太客氣了！”徐墨也笑著將酒喝完。
中國人辦事，喜好在酒桌上，一來二去，場面就熱鬧了起來。
酒過三巡，舒大同也趕到了。
舒大同看起來還是那么高高瘦瘦，臉頰略顯凹陷，給人一種尖酸刻薄的感覺，可跟他接觸過，就知道，這人還是很好處的。
“舒處長，沒想到你也來了，當真是貴客啊！”
“舒處長，這里坐這里坐！”
“舒處長，我聽說市里邊準備弄條高速公路，到時候，你可別忘了小弟啊！”
舒大同一來，本就喝得差不多的眾人，情緒更加高昂了。
舒大同笑著坐到徐墨身邊的位置，滿臉驚訝的打量著對方，笑道：“徐老弟，你這一身打扮，當真是俊啊！”
徐墨大笑道，“我人長得不行，那只能靠著裝來包裝下了！哈哈哈！”
“來來來，咱們敬舒處長一杯！”李三思提議道。
眾人附和。
等酒喝得差不多，關系交好的老板，則低聲聊了起來。
舒大同湊到徐墨旁邊，壓低聲音，道：“徐老弟，徐忠明的事情，對不住了。”
徐墨搖搖頭，道：“這事情，跟你舒處長有什么關系呢？是忠明自己把握不住分寸！”
“你連舒哥都不叫了，心里邊肯定埋怨我吧？”
“舒哥，這不是在正式場合嘛！”徐墨笑道。
“對了，你這次來嘉興，是打算？”舒大同目露疑惑。
舒大同的聲音很輕，可在場所有人，一直關注著他倆，所以，這一瞬，眾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幾年，咱們浙江發展的很快，尤其是義烏的小商品市場，更是成為全國標榜。溫州跟嘉興的發展，也緊隨其后。義烏跟溫州，我沒有什么熟人。所以，我就尋思著，來嘉興做個投資。”徐墨道。
“什么投資？”舒大同繼續問道。
如果徐墨是來嘉興搞投資的，他當然的熱烈歡迎。
“工業園區！”
“工業園區？”舒大同挑了挑眉。
徐墨深吸一口氣，掃視在場諸位老板，道：“這一次，我打算在嘉興投資，弄一個工業園區出來。這個園區，只對商會成員開放。并且，園區會解決銷售、原材料進出等等問題。簡而之，園區里的工廠，只需要負責生產，其他事情，園區管理會一手包辦！”
所有老板都臉色一凝。
如果真如徐墨所，那這個園區就有點兒大意思了。
“徐老板，你說園區管理層，會一手包辦所有事由……可，我們生產的產品都不一樣。”
他們是不相信徐墨有這個實力。
徐墨笑笑，道：“憑我一個人，當然沒有那么大的能耐。但是，我已經聯系溫州那邊的商會。還有，上海寶林公司，也會入股園區建設。寶林公司我就不需要多做介紹了吧？”
說到這里，徐墨從隨身攜帶的老板包里邊，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子上，道：“這是溫州江南鞋業的一份購買合同……”
“徐老板，我們當中，也沒人做鞋子啊！”
“這只是其中一份合同而已。諸位別忘記我剛才的話，我是跟整個溫州商會達成了合作。”
這一點，徐墨還真沒有騙這些人。
張天是最了解的。
當初在上海，張天跟江南鞋業的孫老板勾搭上了。
所以，之前徐墨從張天那里，要到了孫老板的聯系方式，跟對方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徐老板，那園區建設的錢呢？”黃品羽小聲詢問。
“當然是我跟嘉興政府來出！”說著，徐墨看向舒大同，道：“舒哥，能不能麻煩你，幫忙聯系一下舒市長？這一次，我可是帶著誠意而來。建設新園區，靠我一個人，肯定不可能完成。所以，我希望能夠跟嘉興政府合作，共同開發以及管理園區。”
“你真打算在嘉興建設一個新園區？”
“當然！”
徐墨笑了笑，“如果舒哥不信，我可以先給嘉興招商辦，打五十萬保證金！”
聽徐墨這么一說，舒大同徹底放心了，五十萬可不是什么小數目。
再者，現在有人敢戲耍縣市政府機構嗎？
除非，徐墨以后不打算在嘉興混了。
“行，晚點我幫你問問！”舒大同笑著答應。
這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眾人都差不多喝高了。
徐墨被張天安排在嘉龍賓館休息、
同一時間。
嘉興幫那邊，也得到了消息。
馮三窯抽著雪茄，笑呵呵的看向坐在對面的衛正方，道：“老衛，你得到的消息，可不可靠啊？那從蘭縣過來的狗屁徐老板，真的只有十九歲？”
“我特意請人去蘭縣打聽過，怎么可能有假。那個徐墨在蘭縣可是有名的很，蘭縣市政府都拿他當表率來宣傳。還有，那家伙應該是上海楊寶林，在蘭縣推出來的代表。要不然，一個從窮鄉僻壤走出來的山野娃，怎么可能就用半年時間，就闖出那么大的產業。”衛正方皺著眉。
“徐墨來嘉興，肯定是楊寶林的意思。那家伙不簡單啊，在蘭縣收購的罐頭廠，現在又要跑到嘉興來折騰。”衛正方想了想，道：“你對他們要搞的園區，有什么想法？”
“想法？”馮三窯撇撇嘴，道：“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就不信你沒想法，以咱們的關系，你還藏著掖著？”
馮三窯哈哈一笑，道：“果然，你老衛就是我馮三窯肚子里的蛔蟲，什么事情都瞞不過你。他們要建園區，那肯定需要地吧？”
“你想先一步買下他們看中的地？”
“我哪有那么多錢！”馮三窯聳聳肩，目露貪婪，道：“有道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他們要買地，自然先要問問嘉興的老百姓答不答應。嘿嘿，我估摸著，我這次能賺不少。等他們買了地，鋼筋、水泥總需要吧？人工也少不了吧？到時候，我又能賺一筆！”
“我聽說，徐墨打算跟市政府一起開發園區，你確定能夠插得進手？”
“市政府？他徐墨熟，還是我馮三窯熟悉？再說了，咱們不是有趙大少這尊大佛在嘛！”
衛正方想了想，覺得馮三窯的話有些道理。但，他總感覺，這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嘉龍賓館。
寬敞的房間內，徐墨跟舒大同相視而坐。
倆人都喝了不少酒，臉色通紅。
“舒哥，先喝點茶吧！”
徐墨拿起茶壺，替舒大同倒上茶水。
舒大同表情沉冷地盯著徐墨，道：“徐老弟，你老實告訴我，你這次來嘉興，到底要干什么？”
“舒哥，我不是說了嘛，我是來投資的！”
“你這話，我不信！”舒大同微不可查的搖搖頭，道：“你在蘭縣關系網那么大，何必舍近求遠，跑到嘉興來搞投資？說句難聽話，就算你真心要來嘉興投資，蘭縣市政府也不可能放你離開。”
“徐老弟，現在就咱們兩個人，你跟我說句掏心窩的話，你是不是來替徐忠明報仇的？徐忠明的事情，我找人查過，他是被嘉興幫的人給盯上了。可，徐忠明只是一個沒權沒勢的小人物，嘉興幫不可能特意去為難他，那么，只剩下一個可能…”
“嘉興幫為難徐忠明，是因為你！”
舒大同一瞬不瞬的盯著徐墨，聲音略顯低沉，“上次你們運送國庫券，在國道被劫。雖說已經找到‘真兇’，可，咱們心里邊都明白，那所謂的‘真兇’，到底是個什么情況。能在嘉興地段，打聽到你們運送國庫券的時間與路線，只有嘉興幫！”
“我甚至敢斷，你這次來嘉興，就是來跟嘉興幫斗法的。”
“老哥我跟你說句敞亮話，在嘉興，你斗不過嘉興幫的！嘉興幫的關系，錯綜復雜，牽扯很廣。”
迎上舒大同斷定的目光，徐墨忽然笑了起來，摘下架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放在茶桌上，淡淡地說道：“舒哥，既然你都這么說了，我也不再瞞你。上次我一個同鄉被殺，這次又有同鄉，被逼得遠走他鄉，這仇啊，是化不開了！”
果然如此！
聽徐墨這么一說，舒大同苦笑一聲道，“老弟，我知道你在蘭縣能量很大，可這里是嘉興。就算我肯幫你，也不可能斗得過嘉興幫！”
“舒哥，你為什么一直想著，我去跟嘉興幫斗呢？”
“你自己都承認，是來報仇的。那你不跟嘉興幫斗，難道跟市政府斗啊？”
徐墨哈哈一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道：“舒哥，園區建設的事情，我并沒有說謊。”
“你要以園區，引嘉興幫入局？他們又不是蠢貨，不可能輕易入局！”
“人吶，一旦有貪念，就會身不由己。”
說到這里，徐墨眼神陡然犀利了起來，“我敢拿全部家當，跟他們拼一次，他們憑什么不入局？”
“舒哥，你幫我約見舒市長。”說著，徐墨將放在旁邊椅子上的老板包拿過來，將其中所有合同拿出，遞向舒大同，道：“這些合同，你先看看。”
舒大同接過合同，仔細翻閱，漸漸地，臉色變得凝重了起來，旋即抬頭看向徐墨，問道：“這些合同，都是真的？”
“只要園區建成，合同就是真的！”
轉而之，這些合同現在就是廢紙。
舒大同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幫你約我爸，但是，他不一定會幫你！”
“舒哥，你搞錯了啊！”徐墨笑著搖搖頭，道：“建設園區是真的，我的投資也是真的，園區一旦建成，這些合同也是真的。這是實打實的政績！所以，不是舒市長幫我，而是我在幫舒市長。舒哥，這一點，你一定要跟舒市長講明白！”
見舒大同挑眉，徐墨繼續道：“舒哥，我膽子再大，也不敢在嘉興市委跟前耍手段。不管園區最后落在誰手里，都會選擇跟嘉興市政府合作，共同開發。”
“行吧！”
舒大同有些無奈的聳聳肩，他總感覺徐墨這是在玩火。
當然，有一點徐墨說得沒錯，個人要是敢在一個地級市市委班子跟前耍手段，比在關公面前耍大刀還夸張。
舒大同站起身來，深深地看了一眼徐墨，眼前這看起來笑容滿面的家伙，絕對是一頭真正的豺狼。
“沒其他事情，那我就先走了……晚點，去我家吃飯吧！”
“好！”
徐墨笑著答應。
一個多小時后。
舒大同出現在政府大院三號樓。
幽靜的書房里邊，舒大同坐在紅木打造的椅子上，在其左前邊，嘉興市長舒正浩，穿著一襲中山裝，坐在椅子上，抬著手，揉著太陽穴。
“爸，我已經邀請徐墨，晚上來家里吃飯，到時候，你見不見他？”舒大同小聲問道。
“你都邀請他了，我作為長輩，還能躲著他？”舒正浩笑了笑，睜開眼睛，看向舒大同，道：“徐墨的想法確實不錯，嘉興商業圈被本地商人，弄得烏煙瘴氣，弄個新園區，也算是一種解決辦法。”
“不過，園區建設很費錢的，市委又打算修建高速公路！”
“爸，徐墨說，錢，他會想辦法。”
“就憑他？”舒正浩笑笑，道：“不是我看不起他，一座園區的建設，起碼要上千萬，他拿得出來？”
“那他肯定拿不出來。不過，他背后站著上海的楊寶林，以楊寶林的實力，肯定拿得出來。”
“楊寶林這個人我知道，擅長投機取巧的手段，他不可能投那么多錢，跑到嘉興來搞園區。”舒正浩換了換坐著的姿勢，讓自己更舒服，繼續道：“當然，不管徐墨要做什么，只要他拿真金白銀，來嘉興搞投資即可。對于投資商，市委還是非常重視的，至少，他的安全能夠得到保證！”
舒正浩的話，讓舒大同的眼神一閃，低聲道，“爸，你這話的意思是？嘉興幫要對徐墨下黑手？”
“胡說八道什么呢！”舒正浩瞪了一眼舒大同，道：“記住，不管做什么事情，沒有證據前，都不可能妄下定論！”
“我知道了！”舒大同有些無語，話題是你先說的，我順著你的話，問了一句，反倒要挨罵。
“行了，你先出去吧！”
“嗯，我先去跟門衛說一聲。”
舒正浩點點頭，沒出聲。
下午五點，徐墨開著凱迪拉克，來到政府大院。
因為舒大同事先打過招呼，門口執勤的武警，只是簡單檢查一番，就放徐墨進去了。
車子停在三號樓下邊，舒大同已經等在那里，見徐墨提著大袋小袋，連忙迎上前去，笑道：“徐老弟，你這是光明正大的行賄啊！”
徐墨也跟著笑了起來，道：“我是來看長輩的，哪有不帶禮物的道理。再說了，這些都是土特產，算什么行賄啊！”
舒大同幫忙接過一些禮物，道：“走，進去吧，我爸已經在等你！”
“好！”
屋內。
舒正浩穿著白襯衫，只不過因為里邊還穿著毛線衣，讓他看起來略顯臃腫。
“舒市長，來得匆忙，就帶了一些蘭縣土特產……”
“小徐啊，人來就可以了啊，怎么還那么客氣。大同可是很少帶朋友回家的！”舒正浩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非常客氣，一點都沒有市長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