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演講讓校場上的三軍將士熱血沸騰,除了當年開國太祖朱元璋之外,大約還是第一次有這樣一位大明天子不顧禮儀,不在乎上位者的尊嚴,親自在將士們面前鼓動士氣。這讓這些新軍將士們,深受感動。
不過他們在感動之余,卻完全不知如何回應皇帝最后的問話,校場內突然出現了意外的靜默。朱由檢見此便再次聲嘶力竭的喝問道:“諸君可知自己是誰?”
一些頭腦較為靈活的士兵,情不自禁的大聲回道:“我們是明人。”但是這回答之聲稀稀落落,在這偌大的校場上反倒成了一些聽不清的雜音。
朱由檢顯然不滿意于這些將士們的表現,他再次鼓足中氣大喝道:“你們早上難道沒有吃飯嗎?回答的大聲一些,我們究竟是誰?”
豎立在皇帝面前的三軍將士先是此起彼伏的喊出了聲音,但是這些將士們畢竟沒有預先備下標準答案,他們各自叫喊的內容并不一致,數萬人各自發聲,不但沒有雄壯之色,甚至反而顯得有些混亂。
站在皇帝身后不遠處的幾位京畿都督府武官聞之頓時皺起了眉頭,想要上前整頓軍列秩序,不讓這場誓師出征成為一場鬧劇。不過以閻應元為首的幾位武官卻攔住了這些同僚,閻應元恭敬但不怎么客氣的對著這些上官們說道:“諸位大人且再看看,不要上前壞了陛下的好事。”
閻應元的話音剛落,校場內就已經出現了變化。原先數萬人的無序回答,漸漸變成了數千個團體的高聲呼喊,接下來變為數百個聲音,歸攏到數十個,最終校場上將士高呼的聲音漸漸歸于兩字,“明人”“明人”“明人”。
數萬將士有節奏的高呼“明人”,回答了崇禎提出的問題,終于讓朱由檢一直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聽到了這個回答之后,朱由檢心里也終于有了一些底氣。
崇禎放開了手中的韁繩,高舉雙手虛虛下按,三軍將士如潮水一般的呼聲終于停止了下來,由響徹云霄的聲響轉為全場肅靜,不過僅僅片刻而已。崇禎和三軍將士們都沉浸在一種奇妙的情緒當中,他們自己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但是站在崇禎身后的京畿都督府官員和新軍中高層武官們,此時卻被這個場面震駭的失去了語的能力。自太祖、成祖兩位馬上皇帝離世之后,這大明也就再也沒有出現能得三軍效命的君王或是主將了。
文臣以財貨誘武臣效力,武將以嚴苛軍法逼迫士兵聽從命令,已經是大明軍中理所當然的準則了。就連近世最為出色的戚家軍,他們對于自己的主將,也是畏懼多于愛戴。而到了戚家軍以后的時代,無法保證足食足餉的軍隊,就連嚴苛的軍法都對士兵失去了效力,武臣以恩義收攬勇士以為家丁護身,對于軍中的其他將士則驅之如奴婢。
在這種狀況之下,最下層的軍士同自家主將之間都沒什么情感,還談什么保衛國土黎庶,誓死力戰呢。這些缺衣少食,平日里被自家將主當做奴婢使用的軍士,一旦離開了大營,失去了嚴密的監管,不用自己手中的刀槍去劫掠平民,已經算的上是忠勇體國了。
是以在大明的軍隊之中,軍官最大的任務不是指揮士兵作戰,而是監督這些士兵不要禍害自家的平民。而大明的文官和百姓,也因此對保衛他們的軍隊毫無敬意。自家軍隊過路,送上一些財物酒食,就同花錢送瘟神一般。
在這個軍士和將領互相提防,軍隊和百姓互相厭惡的時代,崇禎三兩語之間,便讓數萬軍士回應了自己的呼聲,怎么不叫這些老舊武官們大跌眼鏡,驚駭莫名。
同這些武官驚駭情緒成對比的,卻是閻應元等一干年輕武官臉上躍躍欲試的表情,靈醒如閻應元之輩,此時也已經看出,皇帝此時已經掌握住了面前三軍將士的情緒。現在,皇帝欲他們悲則悲,欲他們喜則喜。只要接下來皇帝能夠好好的收場,這只軍隊的軍心就將為皇帝所有。
不過即便是閻應元也想不出,在皇帝把將士們的情緒提升到這么高之后,還要用如何的話語去蓋過前面的鋪墊,從而讓軍心盡歸于己。在三軍將士和這些武官們把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聚精會神的等待著皇帝最后的講話時,在他們的背后,一行人也正從營門處急急趕來。
朱由檢雙手虛按不動,待到面前的三軍將士們再度安靜下來,他才放下雙手,再次大聲喝道:“今天又一個蠻夷小族忘記了我漢家之威嚴,唐人之勇武,垂涎于我中國之熱土,華夏之傳承。
為了這片祖宗廬墓所在的土地,為了這片土地上生存的所有炎黃苗矞,為了你們的家人子孫,為了我明人之榮耀,你們可愿跟隨我,同這些入侵中國的蠻夷一戰?”
僅僅沉默了片刻,校場上便響起了一個聲音,“戰”“戰”“戰”,數萬將士熱血澎拜,此時的呼聲更是高于之前。這雄壯威武之聲,響徹九霄,連十數里之外駐守德勝門的軍士們,都疑惑的望向了大營,不知這邊發生了何事。